第107章春寒
第一百零七章春寒
一九七六年一月九号的早晨,天阴着。
广播是在早操的时候响的。播音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往下坠。操场上的队伍停了;炊事班正在出操的一队人,站在雪地里,不动了。有人摘下了棉帽子。风很硬,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地打。
周恩来总理,逝世了。
医院的哀乐放了三天。门诊照常开,病人不能不看;可走廊里静得出奇,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观察病房的黑板,那一周没有更新床位公示,小蒋在黑板下沿,添了一行小字:“本周,降半旗。病中诸位,静养。”
雷大同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老爷子那天正好来复查,站在走廊里听完了全文,一动不动。末了,他摘下棉帽,对着广播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直起身来,这个走过草地的老人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长征那会儿,我在总后卫。过草地前动员,周副主席站在土坡上讲话,说:同志们,走出台地,就是胜利。我把这句话记了四十年。今天”他停了很久,“今天,他自己走到台地外头去了。”
追悼会那天,全院在大礼堂。默哀三分钟,鸣咽声从后排往前传,谁也压不住。林晚站在队列里,想起总理五四年作的政府工作报告里有那样一句关于卫生工作的,沈院长在悼词里念到“面向工农兵,预防为主”,念到这儿,老头的声音哑了,停了停,才念得下去。
街道那边,王大姐和翟大姐带着卫生所的人,扎了两大筐白纸花,一家一家地送。送到医院门口,俩人执意不肯进来:“我们站在门口,也算送。”那天门诊的病人,好些人胸前别着白纸花,排队的时候,队伍比哪天都安静。
观察病房里,谷师傅提议,全病房的病友,默哀。十二个病人,能下床的都下了床,站成一排;下不了床的,在床上把身子撑起来。三分钟,没人说话,只有值班护士的表,滴答,滴答。默哀完,谷师傅说了句:“总理管了一辈子国家的事,咱们管好各自的病,这也是给他老人家省心。”
回到家,堂屋的方桌上,沙棠摆了一小碟清水,一枝从院里折的、还打着骨朵的迎春。老太太对着它坐了很久。
“我们这一辈人,”她说,没头没尾的,“是从他的年代里活过来的。”
夜里,她在灯下翻出一本旧书,翻到一页,让林晚念。是那两句诗,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林晚念完,老太太点点头:“五八年,血吸虫那阵子,我在矿上。矿工里头有南边逃荒来的,说家乡‘千村薜荔人遗矢’,说共产党来了,送瘟神。那时候我不敢露面,就在工棚里听广播,晚儿,我们那代人信这个:瘟神是能送走的。送瘟神的人走了,瘟神,还得我们接着送。”
……
那个礼拜,沈伯衡来了。
老院长调到军区机关两年,头发全白了,走路还稳。他没进办公室,直接找到中医科,把一只樟木箱子放在林晚桌上。
“我退休了。”他开门见山,“上个月批的。今天来,交最后一笔账。”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册手稿,蓝布面,写满了三本合订,《大灾之下医疗卫生勤务预案》。扉页上一行字:平灾结合,军地协同,分级收治,账册先行。
“我干了一辈子卫生勤务。”沈伯衡说,“打过仗,抗过洪,防过疫。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一件,大灾突至的时候,医疗力量怎么开拔、怎么摆布。这个预案,我写了十一年,改了七稿。报上去,人家说:好东西,可眼下用不上——存档吧。存档的东西,就死了。”
他把稿子往林晚跟前推了推:“我看了你这几年做的事。双桥镇一张网,矿区一本账,边防一张卡,你做的事,跟我这本子里的道道,是一路的,可你比我做得活。我老了,等不起‘用不上’了。这本子,交给你。不是让你照着做,而是让你替它,留一条活路。你用得上的时候,改它,用它,把它带活。”
林晚双手缓缓接过来。三本合订,沉得压手。
“沈院长,我拿什么接?”
“拿你自己那个理接。”老头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你一直讲——账要记在事前。我这本子,就是一笔记在事前的账。但愿它一辈子用不上。”他顿了顿,“可要是有一天用上了,晚啊,那时候,别慌,翻本子。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心思,都在里头。”
送他出门,雪又下起来了。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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