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贞轻轻掀开帘子往外面探了探。
只见围着的是一户农户,男人跪在地上,一身破烂短褐,皮肤黝黑粗糙,肩头微颤,而他身旁同样跪着的农妇,佝偻着背,面色发黄,头发稀少,干裂的手中还抱着个年幼的孩子,那孩子也是身子单薄,闭着眼,不吵也不闹。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隐约间能听到是什么“卖地还债”几个字,余下的话混在人群里,听不太清,当谢贞正准备下车看个清楚时,巡逻的官兵赶到,厉声呵斥,只一瞬,人群一哄而散,道路上清的干干净净。
人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那户人家,也不知在混乱之中去哪了。
谢贞放下帘子,叹了口气,轻声道:“岑兄,什么债能逼得百姓弃地求生?”
一旦没了地,便没了生活的来源,哪怕户籍在这,没多久也会变成流民。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世道不太平成如此境地。
岑琰没有回复,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回复这个事情。
这个事情,他说出来也没用,官府腐败,豪绅土地兼并,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只言片语说不清的。
索性谢贞也没继续追问。
在出城的一路上,她总以为传言会有夸大虚假的成分,但没想到,现实只会比传言更残酷几分。
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谢贞站在施粥的地儿一望,官道上挤满了流民,一眼看不到尽头,多是老弱扶杖,妇孺相携,衣衫褴褛,皮肉贴骨。
见此情形,谢贞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静,眼眶不知何时红了。
她麻木地重复着舀粥、递碗的动作,流民收到后,原是满满一碗,但顷刻间,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还未曾走远,碗里的粥便少了大半。
周围有不少官兵看着,倒也没出现明面上的争抢。
直到桶里的粥都空了,谢贞这才回过神来。
想起方才的一幕。
有位幼童接粥时手一抖,陶碗摔碎在了地上,稀粥尽数混入泥土中,那孩童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吓得一动不敢动,而他身后的母亲慌忙跪地,伸手去刨那混在泥里的粥。
谢贞原想上前制止她这个行为,但看着后面排着长条的大队,最终还是扎在了地上,一动未动,就那么看着。
“你做的很好了。”岑琰拍了拍她,接过她手上的勺子,将她拉到了一旁,温声道:“先休息会。”
谢贞点了点头应下了,站在一旁,手是止不住的发抖,内心里愤恨的情绪要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
今日的状态,显然是不再适合做别的事情了,谢贞施完了粥便回到了别院,一同回来的还有岑琰。
到了别院,谢贞在屋里坐了很久,灯都没点。
万籁俱寂,唯有她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直到岑琰来敲门,她才怔怔的说了句:“进。”
岑琰于她对面坐着,两人都没有开口。
过了良久,她才道:“岑兄。”
“嗯,我在。”
“我今日...是不是极为不妥。”
这一路上,她眼睛一闭,脑海中呈现的便是今早冷眼旁观的模样,与她素日里常念叨的仁者圣心,君子仁义,沾染不上半分。
她身居高位,又做了什么呢?
“怎会呢?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对,若是给了这对母子,她们身后排着队的流民又该如何呢?”
“这全然怪不到你头上。”
“是..吗?”
谢贞闭上了双眼,眉头轻皱,嘴唇微颤,明明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直到脸颊上落下一行清泪,落在锁骨上,她缓缓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拭去。
满心愧疚堵在心头,可一想到城外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的逃避显然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看着,那与满口仁义的迂儒又有何异呢?
幡然醒悟。
“明日我们再去一天罢。”
岑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次日,施完粥,两人便进了流民堆。
刚踏进去,一阵腥腐恶臭袭来,谢贞脚步一顿,胃中翻涌,有点难以接受,但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是一咬牙往人群堆里走。
进了里面才知道,方才能见着来排队的人,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蜷缩在泥里,瘦肉枯骨,奄奄一息的人,一眼望去,还不少。
在这样的环境下,连谢贞特地借来的衣裳,都成了刺眼的好东西。
谢贞压下心底的情绪,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人里挪开,想要寻找能说得上话的人。
城墙的角落边坐着一对母女,母亲靠在墙上,一手搭在身边立着的大刀上,一手虚虚的拢着女儿,小女孩则是缩在她怀里,四处张望着。
那小女孩的眼睛圆溜溜的,清亮得很,在一众灰头苦脸的流民中异常突出,谢贞一眼便瞧见她了,抬步向那边走去。
那小女孩见有人过来,怯生生地往母亲怀里钻了钻,微微偏头,不敢再乱看了。
察觉到女儿的异常,母亲瞬间睁开了眼,目露凶光,一把抓过旁边的刀,眼神凌厉地看向周围,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谢贞两人身上。
“娘..好像不是坏人..”
听到这,母亲神情里的凶意还未褪去,手里还紧紧的握着刀,只是另一只手松了些。
谢贞被吓得停在了半路上,偏头看了眼岑琰,两人都没有动作,直到那母亲把刀收了收,这才提起胆子往前迈了几步,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那母亲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夫人,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的。”谢贞将声音放缓,好声好气道。
“可,但你们能先给我女儿一顿饱饭吗?”
谢贞点了点头,让岑琰将包裹里的包子递了过去。
心底稍稍叹了口气。
那妇人接过包子,小心翼翼的递给女儿,这才重新看向谢贞。
“说罢,有什么想知道的?”
谢贞:“此地流民,皆是何时涌来?”
妇人垂了眼眸,低声说道:“上月初,河决堤了,田都给淹了,禾苗烂在泥里。官府说开仓放粮,粮车来了,没几日就空了。“
“没几日就空了?”谢贞震惊道。
按当朝律法,赈灾粮最起码得维持数月,怎会没几日就空了?!
谢贞眉头紧锁,这情况并非是赵家一家能做到的,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定有旁的相助。
事情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那本该下放的粮呢?去了何处?官府可曾给了说法?”
“说法?”夫人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官吏只说水势浩大,耗粮甚巨,旁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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