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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流民惨案

谢贞轻轻掀开帘子往外面探了探。

只见围着的是一户农户,男人跪在地上,一身破烂短褐,皮肤黝黑粗糙,肩头微颤,而他身旁同样跪着的农妇,佝偻着背,面色发黄,头发稀少,干裂的手中还抱着个年幼的孩子,那孩子也是身子单薄,闭着眼,不吵也不闹。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隐约间能听到是什么“卖地还债”几个字,余下的话混在人群里,听不太清,当谢贞正准备下车看个清楚时,巡逻的官兵赶到,厉声呵斥,只一瞬,人群一哄而散,道路上清的干干净净。

人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那户人家,也不知在混乱之中去哪了。

谢贞放下帘子,叹了口气,轻声道:“岑兄,什么债能逼得百姓弃地求生?”

一旦没了地,便没了生活的来源,哪怕户籍在这,没多久也会变成流民。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世道不太平成如此境地。

岑琰没有回复,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回复这个事情。

这个事情,他说出来也没用,官府腐败,豪绅土地兼并,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只言片语说不清的。

索性谢贞也没继续追问。

在出城的一路上,她总以为传言会有夸大虚假的成分,但没想到,现实只会比传言更残酷几分。

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谢贞站在施粥的地儿一望,官道上挤满了流民,一眼看不到尽头,多是老弱扶杖,妇孺相携,衣衫褴褛,皮肉贴骨。

见此情形,谢贞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静,眼眶不知何时红了。

她麻木地重复着舀粥、递碗的动作,流民收到后,原是满满一碗,但顷刻间,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还未曾走远,碗里的粥便少了大半。

周围有不少官兵看着,倒也没出现明面上的争抢。

直到桶里的粥都空了,谢贞这才回过神来。

想起方才的一幕。

有位幼童接粥时手一抖,陶碗摔碎在了地上,稀粥尽数混入泥土中,那孩童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吓得一动不敢动,而他身后的母亲慌忙跪地,伸手去刨那混在泥里的粥。

谢贞原想上前制止她这个行为,但看着后面排着长条的大队,最终还是扎在了地上,一动未动,就那么看着。

“你做的很好了。”岑琰拍了拍她,接过她手上的勺子,将她拉到了一旁,温声道:“先休息会。”

谢贞点了点头应下了,站在一旁,手是止不住的发抖,内心里愤恨的情绪要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

今日的状态,显然是不再适合做别的事情了,谢贞施完了粥便回到了别院,一同回来的还有岑琰。

到了别院,谢贞在屋里坐了很久,灯都没点。

万籁俱寂,唯有她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直到岑琰来敲门,她才怔怔的说了句:“进。”

岑琰于她对面坐着,两人都没有开口。

过了良久,她才道:“岑兄。”

“嗯,我在。”

“我今日...是不是极为不妥。”

这一路上,她眼睛一闭,脑海中呈现的便是今早冷眼旁观的模样,与她素日里常念叨的仁者圣心,君子仁义,沾染不上半分。

她身居高位,又做了什么呢?

“怎会呢?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对,若是给了这对母子,她们身后排着队的流民又该如何呢?”

“这全然怪不到你头上。”

“是..吗?”

谢贞闭上了双眼,眉头轻皱,嘴唇微颤,明明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直到脸颊上落下一行清泪,落在锁骨上,她缓缓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拭去。

满心愧疚堵在心头,可一想到城外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的逃避显然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看着,那与满口仁义的迂儒又有何异呢?

幡然醒悟。

“明日我们再去一天罢。”

岑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次日,施完粥,两人便进了流民堆。

刚踏进去,一阵腥腐恶臭袭来,谢贞脚步一顿,胃中翻涌,有点难以接受,但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是一咬牙往人群堆里走。

进了里面才知道,方才能见着来排队的人,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蜷缩在泥里,瘦肉枯骨,奄奄一息的人,一眼望去,还不少。

在这样的环境下,连谢贞特地借来的衣裳,都成了刺眼的好东西。

谢贞压下心底的情绪,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人里挪开,想要寻找能说得上话的人。

城墙的角落边坐着一对母女,母亲靠在墙上,一手搭在身边立着的大刀上,一手虚虚的拢着女儿,小女孩则是缩在她怀里,四处张望着。

那小女孩的眼睛圆溜溜的,清亮得很,在一众灰头苦脸的流民中异常突出,谢贞一眼便瞧见她了,抬步向那边走去。

那小女孩见有人过来,怯生生地往母亲怀里钻了钻,微微偏头,不敢再乱看了。

察觉到女儿的异常,母亲瞬间睁开了眼,目露凶光,一把抓过旁边的刀,眼神凌厉地看向周围,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谢贞两人身上。

“娘..好像不是坏人..”

听到这,母亲神情里的凶意还未褪去,手里还紧紧的握着刀,只是另一只手松了些。

谢贞被吓得停在了半路上,偏头看了眼岑琰,两人都没有动作,直到那母亲把刀收了收,这才提起胆子往前迈了几步,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那母亲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夫人,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的。”谢贞将声音放缓,好声好气道。

“可,但你们能先给我女儿一顿饱饭吗?”

谢贞点了点头,让岑琰将包裹里的包子递了过去。

心底稍稍叹了口气。

那妇人接过包子,小心翼翼的递给女儿,这才重新看向谢贞。

“说罢,有什么想知道的?”

谢贞:“此地流民,皆是何时涌来?”

妇人垂了眼眸,低声说道:“上月初,河决堤了,田都给淹了,禾苗烂在泥里。官府说开仓放粮,粮车来了,没几日就空了。“

“没几日就空了?”谢贞震惊道。

按当朝律法,赈灾粮最起码得维持数月,怎会没几日就空了?!

谢贞眉头紧锁,这情况并非是赵家一家能做到的,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定有旁的相助。

事情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那本该下放的粮呢?去了何处?官府可曾给了说法?”

“说法?”夫人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官吏只说水势浩大,耗粮甚巨,旁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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