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姜以宁第三次将墨磨出砚台,她着急忙慌地找布去擦,结果发现拎的是自己的衣角,动作太大引起齐衍的注意。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他望见纸上的墨点,还没有彻底渗下去,浮在表面一个又一个簇拥着惹人怜爱。
“我在想胡世赞,听宫人们说他又攻下了三座城池,叛军势如破竹不日就要兵临城下了。”
齐衍问道:“你害怕他进京后会杀了你?”
难道不该害怕吗?姜以宁对他的问题无话可说,信在她手中好几日了,要不要送出去她没想好。
宫中齐衍的耳目众多,送出去如果被发现,不等胡世赞进京她就会死。假如不送,在二者的博弈间,但凡胡世赞占了上风,首要清算的就会是她。
这不是一道可以权衡站在天平中间的选择题,没办法凭借几滴眼泪或是几句情话糊弄过去,她要思考的是掉脑袋的事。
姜以宁重新研墨:“我是担心子规你,不只是他还有各路藩王,都盯着你,你不害怕?”
“从陈国回来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好害怕,反正死不也有你陪着吗?”
姜以宁搞不懂了,从胡世赞造反开始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朝中吵的不可开交,镇南军节节败退,从北边一退就是八百里,他天天听大臣们吵架,心情好时还能吃两个果盘。
是早有准备,还是反正有她这个垫背,黄泉路上不寂寞了?
“是,要是真下去了,我还给你端茶倒水。”不让她说假话,姜以宁偶尔阴阳怪气两句,他倒是乐呵。
“端茶倒水你还要多学学,可别把墨先倒进去了。”齐衍说话的功夫,姜以宁又将墨点子溅出来。
纸上原有的,新溅的混到一块儿,好好的一张纸只能作废。
姜以宁觉得可惜,真不能怪她,手上冻疮没好利索,反复的动作令她指节僵硬,磨上百来圈就会蹭出去。
想把宣纸收拾了,看见挤在一堆的墨点,姜以宁有了主意。她将宣纸举起来,对着墨点子的地方猛吹了一口气,那些墨四散开来,张牙舞抓。
换个方向,又吹口气,墨色深浅不一,仿佛肆意生长的枝干。
纸被平铺开,姜以宁指着枝干:“子规,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陈国时,齐衍需要的东西总是缺斤少两,说好的分例到他手中时已被层层盘剥。他爱写文作画,毛笔用秃了几只,新的不见来,就只能拿着树枝在黄泥里作画。
姜以宁瞧见了,教他一个法子。将墨滴在写废的纸上,把墨吹散了那便是树枝,再用手指蘸着颜料印上去就是各色的花骨朵。
苦日子里,两人没少从中作乐。
齐衍沾了印泥,在姜以宁热切地目光下,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少动些歪脑筋。”
说着把废纸一揉丢到台阶下,离墨远了点,他问到一阵特别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青草味,清爽干净。
“什么味道?”他好像以前闻过。
“什么味道?”姜以宁闻了闻自己身上,没闻到。
齐衍再吸一口气,味道很淡若有似无,也许是窗外飘来的,今日也闹够了,打发着姜以宁赶紧滚。
人走了,殿内只剩下他和李公公,他回味起刚才一晃而过的味道,好像摸到了点头绪。
做质子那几年里他最期待生辰,因为那天他能与赵叔见一面,无论天南海北他都能准时出现,为他准备生辰礼物。
姜以宁却总是兴致缺缺,她不清楚自己的生辰,没人欢迎她的出生所以没人记住。齐衍以为她是因为没有生辰而失落,说着要将生辰分给她,以后一块过。
但每年生辰时,她依然会坐着发呆,强撑着挤出笑容庆祝他又大了一岁。每当那时她身上就有这股青草的味道,很淡却好闻。
齐衍走下台阶,拾起纸团,展开深嗅,果然墨里夹杂着青草味,是姜以宁身上的味道不假。
鬼使神差的他把纸团拾回去,手指点上印泥压下去瞬间红梅绽放,好似寒冬铺面而来。
他记得也是一个生辰,陈国格外的冷。姜以宁裹在斗篷,露出的脸蛋上飘落着雪,她的唇似红梅般艳丽,犹豫着就要离开,她从不在这一天久留,无论他如何哀求都不破例。
“姜姐姐,院里的红梅就要开了,我想等你一块儿看。”齐衍喊着她,想要再努力一次,起码留下来吃个饭也好。“前些日子你说喜欢梅花,我画了一幅,还差一点儿就能画好了。”
姜以宁停住脚步回头盯着齐衍,他还小与自己差不多高,相较去年又挺拔了些,再过两年就会和哥哥们一样长为少年。
他的眼里都是自己,热烈真挚,像是有火在烧。
她突然顿住,猛地回头扑向齐衍,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仿佛怕他会后悔推开自己,贴在他耳畔说道:“子规,我知道你一直与卫国的人有联系,我不会告诉别人,假如有天你能回去,可以带我走吗?”
她的眼泪钻进他的毛领子里,是热的。
就是不知有几分情真,齐衍嗅着快要散尽的青草味,李公公出声提醒道:“殿下,莫要再遭过去情谊困住,她下杀手时从未顾念你们之被的感情,您如今这般可曾对的起过去的自己,又对的起至今昏迷不醒的赵将军?”
那张纸被拍到桌上化作齑粉,齐衍捂着额头,头疼欲裂:“我心里有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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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以宁回到住所,其他宫人还在当值,她从枕头芯里拿出信与私印,反复翻看迟迟无法下决定。
太子的人催了几次,她都找了借口敷衍过去,肯定不能交出去,起码不能全部交予。
太子也好,胡世赞也罢,无一不是过河拆桥的主。她不信以齐律的小心眼真做了皇上,还会让她做皇后。胡世赞的妹妹生有一子,到时候凭着从龙之功踩在她头上,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姜以宁找了柄小刀,给手指划了道口子,落下的血滴尚未干涸,门口就有人找。
将伤指放入口中吸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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