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的大晴日,最高兴的莫过于,因雷雨而耽搁路程的行人。地上的泥土早已干透,马蹄踏下,扬起尘土。
可顾知行不高兴。
这天刚微亮,顾知行便听到络绎不绝的马蹄声,以及阵阵鸟鸣。他一夜未眠,早上正是精神衰弱的时候,大脑空空,又被楼下羽贲卫的声音吵到了。
眼下的乌青,潦草的胡渣以及痛到动弹不得的腿。刺骨锥心的疼了一晚。
疼痛随着恨意,一起在骨缝间流淌。
疼到他想起前世受到的酷刑。一根又一根竹条从指甲间穿过,痛,太痛了……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痛过。这种刑罚不会要人性命,只是在折磨人。
如今的疼痛,比起当初。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顾知行听到底下,士兵冲着凌玉鹤质问的声音,以及一道又一道长刀出鞘的声音。怕她应付不来,还是挣扎地爬起身,穿着一身白色寝衣,也未梳洗打扮,十分潦草地扶着墙下去。
“我本想着你应付不来,下来帮你。结果……你倒是好心情调侃我。”顾知行冷哼一声。
凌玉鹤看着顾知行,心里想着:果真是京中闻名的玉面俏郎君。一席白衣裹着劲瘦的躯体,发丝随意垂乱,眼眸之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悲伤。若是其他人如此,定会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可放在顾知行身上,倒是像个落魄却有风骨的文人。
歪歪头,捂嘴浅笑“是我辜负顾大人的好心了。顾大人昨日审人辛苦了,是哪里疼?可要人搀扶着下来。”
顾知行闻言,挑眉“你要扶我下来。”
凌玉鹤慢慢地摇了摇头“那自然不是。小女子娇软无力,担不得大人千金贵体。这里士兵这么多,自是要他们扶着大人。”
“娇软无力?好一个娇软无力,我倒是不知道凌姑娘武功盖世,居然也会将娇软无力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顾知行无奈笑笑,扶着扶梯勉强下来。和凌玉鹤闲聊的几句功夫,心中的阴郁倒是一消而散。
“看你们二人还如幼时那般熟稔,倒叫我想起从前和老将军学武的那段时光了。”洛怀中笑笑,回忆道“那时小玉鹤爱缠着知行。公主府里的嬷嬷来接知行时,总抱着知行的手不让他走。说是,府中没有比顾哥哥长得再好看的人了。那时凌玉飞听了还不高兴,质问小玉鹤,‘你哥我长得难道不好看吗?’”
凌玉鹤听后,脸上泛起红晕。那时候自己应该才五六岁吧。着实没什么印象。轻咳两声“怀中哥,这种事别说了。”
洛怀中大笑一番“我倒是忘了,小玉鹤已经到了会害羞的年纪。不说了不说了。只是看到你二人,就想起从前在凌府的时光。当真叫人怀念啊。”
洛家是幽州一个没落的世家,凌老将军偶然见洛怀中习武的根基不错。就想着将他带走习武。洛家听闻有这等机遇,自是忙不迭地答应。
后来又将洛怀中带到京城,又推荐他入羽贲卫。
如此恩德,今生是报不完的。
顾知行看向凌玉鹤,只觉得今日地日头真好,能让他把凌玉鹤脸上的红晕看的一清二楚。“我也有些印象,那时是凌夫人一把把玉鹤妹妹抓起。我才得以跟着嬷嬷回府的。”
说完三人皆笑了。
笑后,洛怀中又看向顾知行的脚。问道“你的脚伤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伤的挺厉害。是刺客所为吗?”
“……”
“……”
见二人不说话,洛怀中疑惑道“怎么不说话?”
思考片刻后,顾知行来了一句“总归不是好人所为。”
“行吧。好在我奉命,特带了一名太医而来。正好给你看伤。”说罢,给一旁小兵一个眼神“黑豹,去把太医请来!”
一个山羊胡太医拎着一个医药箱进来,得了洛怀中的命令,掀开顾知行的裤腿查看。
凌玉鹤这才知道,顾知行的伤有多重。白玉般的脚踝已经红肿至变形。看着触目惊心。这人,昨天怎么不说呢。
“这伤了当下就应该停下来好好养伤。这拖了一天,治好了,一两年内脚踝处也会时不时疼痛一番。”山羊胡太医叹了口气,拿了一副帖方出来“大人这几日不可再剧烈行动,尽量歇息。”
顾知行垂眸,那股忧伤似乎又重新活到他身上,回了一句“多谢太医了。”
洛怀中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当即皱眉,怒道“撞你的那人拿下了吗!真是可恶!”
顾知行和凌玉鹤保持缄默。
把赵墨城拿下吗?这两人也挺想的。
“知行伤的如此重。不如回京养伤。不然姑母那,孤也不好交代。放心,孤会向父皇禀明缘由。”楼梯上的人从顾知行变成了赵墨城。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束发戴冠,衣着得体。只是这冷不丁地出声,把其余人吓了一跳。
“参见四殿下——”右羽贲卫的将士,齐齐行礼。
“免礼。”赵墨城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知行。嘴角勾着一抹讽意。
顾知行心中暗讽,说道“若是我母亲问起我,我倒是不能说这坠马是殿下所为了。免得母亲担忧,是不是我哪里触怒了殿下。”
一来一往间,针锋相对之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洛怀中戳了戳一旁的凌玉鹤,小声道“顾大人的脚伤,是殿下所为?”
凌玉鹤点了点头。
洛怀中瞬间觉得脊背发凉,自己刚刚还叫嚣着要把那人拿下,那岂不是是要把四殿下拿下。然后,四殿下还听到了。
真是,小命休矣!
赵墨城面色不虞,他如何听不出顾知行言语里的威胁之意。不说他赵墨城,就连如今的长瑞帝都得看昭庆公主和太后的脸色。
这皇帝当的,实在太过窝囊!
“孤只是担忧你伤的这般重,如何骑马赶路呢?”赵墨城仍未走下,曲着一根手指,一下有一下的打在扶梯之上。
明明是赵墨城害其坠马,却是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凌玉鹤打量着二人。心中愈发觉得奇怪。这二人关系何时这般差了?梦里和现实,赵墨城确实都对顾知行多加忌惮。但也没恶劣到这种程度吧——
又想到顾知行其人,他若也对赵墨城心有不满,那确实可以利用一番。于是开口说道“殿下,昨日因顾大人脚伤不便。我用我的马匹,换了一辆马车。”
“马车?”赵墨城看向凌玉鹤。他的阿鹤,真的有些让他看不懂了。她居然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凌玉鹤笑而不语。
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过也没僵持多久。
驿站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紧接着,听马匹长鸣一声,有人翻身下马。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门口,更有甚者,手已经悄然握紧刀柄。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门来的是个穿着官服的年轻男子,他大喘着气,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喊着“中郎将!中郎将!”
没喊两声,便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缓。
再抬头……呃——怎么这么多人啊。
顾知行知道此人,名叫季贤卿。和他是同科进士。他父亲是文渊阁大学士,因此刚入官场便在文渊阁任职。后又被擢为文渊参事,可在御前行走。整理文书,草拟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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