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重华宫,沈观青再次梦到了初见谭藜的时候。
利刃破开皮肉的地方依旧在幻痛,昏迷之前,被他生咬开的瓷瓶碎片连同护心脉的药丸被他一同含住,割得血肉模糊。
他身上的衣服被换过——
原本华丽的玄色外袍被堂而皇之的搁在了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上,旁边还放着和它格格不入的纯白棉线。
能看出来主人的手艺并不好,被刀刃破开的裂缝上,像是条蜈蚣在爬。
还是爬一半就被自己绊死了那种。
“这么长时间,你可终于醒了。”少女的嗓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幽怨,连杯水都没给他倒,自顾自啃起了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果子。
嘶哑的嗓子说不出一句话来,张了半天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少女似乎也怕他把自己弄死了,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粗茶梗子泡到没色的温水来。
“知道你喝不惯,条件有限,凑合喝吧。”
这是沈观青第一次直面一个人毫不掩饰的嫌弃,晟国皇子之间的争斗向来表面花团锦簇,内里暗潮汹涌,就算在心里恨不得把对方扎成筛子,嘴上也能把那份祸心包装成万中无一的体贴。
于是原本的装腔作势也被这份没来由的情绪打断,沉默地饮下这杯不堪入口的茶水。
余光的尽头,沈观青能明显的感觉到少女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生病之后是多么难伺候,烧开的水里总有股去不掉的锈味,非得用茶味压住了才肯入口,为此差点将这个家里仅剩的一点银钱搭进去。
“你有什么目的?”沈观青听到自己似是淬了寒的声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不爽地令人作呕。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那些啁哳难听的议论声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这个本就不大的小院里。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在外面勾引别的男人还不够,还要捡野男人回家,我呸……”
——“小点声,听说那野男人要死了!可看好自己家的钱匣子,万一再出来勾你家男人怎么办?为了救那个野男人,她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
这些话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然而少女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子前,恍若未闻。
“你也听到了。”
少女澄澈的眼眸灿若琉璃,毫不在意地将啃完的果核朝着窗外一扔,被砸中的哀嚎与不堪入耳的叫骂声被彻底屏蔽在脑后,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轻飘飘的字据来。
“我贪慕虚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你最好乖乖配合。”
欠条内容清楚展现在沈观青的眼前,银两数额远超给他看诊用药的价格,足够她不劳而获,滋润的过一辈子。
而属于他的鲜红手印在最下方迎风招展,熠熠生辉。
沈观青只觉得这个女人阴险至极。
而这场所谓的‘救赎’其实在一开始就充斥着互相利用的味道。面前的少女丝毫不在意他不肯遮掩的厌恶,轻飘飘在给他送餐食的时候点中了他提力的穴道,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次悄无声息的杀机。
“你不乖哦~”她明明是在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都说了,我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时的沈观青不懂谭藜隐藏在晦暗处的那份迷惘。
只知道,她为求财而救他,而他同样为了避祸,利用了她。
重华宫烛火幽微,谭藜怕黑,每夜都会燃着火蜡直至天明,回到都城之后,沈观青也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大婚前,那套私心被他带走的,属于她的衣服里——藏着一本他从不曾见过的册子。沈观青怔然拂过右下角那个几欲看不见的文字上。
如玉的指尖拂过,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小小的“禾”字。
“禾?”
注脚的署名引起了方意浓的注意,她笑着打趣:“姐姐这名起得真妙,既不会让人轻易想到你身上,还和你的名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是妙笔。”
“是吗?”谭藜沾墨的手顿了下,习惯仿佛深入骨髓,让她在毫无所觉的时候,无比自然的写下了这个字。
失忆这件事根本就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人,方意浓也只是知道,她忘掉了遇到那个早死的丈夫之前的事情,至于大婚当日的失忆,谭藜根本就没有告诉她。而眼下,她只能用这个方法糊弄过去。
“依稀记得,我的小字里面有一个‘禾’字。”
方意浓佯装不知,旁敲侧击地试探,想要试探出一些从前的事来:“那给姐姐取小字的人,一定很爱姐姐,这世上人人都离不开它呢。”
“是爱吗?”谭藜喃喃,微不可查的异样感觉令她不免皱了皱眉,那双一闪而过的,既迫切又怨毒的目光牢牢将她钉在了原地,无数针扎般的刺痛迫使她不得不停止回想,唇色在一瞬间苍白下来。
“姐姐?你还好吗?!姐姐!”
急切的呼唤将谭藜从那道刻入骨血的寒凉中拉了出来,谭藜像是才知道呼吸似的,大口喘息着。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代表着什么,或许那个人在给她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名字之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她。
“我没事。”谭藜安抚性的笑了下,似乎知道这样的说法无法打消疑虑,她顿了顿,继续道,“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好像对我不是爱。”
真的是爱,那就不会是那样的眼光,而自己身体里那份莫名的陌生与激动,在悄然撞上那份忌惮之后的无可奈何时,彻底梦碎。
这个小字,更像是一种震慑。
“别想了姐姐,不要想了。”方意浓急切打断她,或许在药王谷学艺的伊始才会出现这般不假掩饰的慌乱。
“好了好了,我不想了就是了。”从未想过会将人弄出这么大的反应,谭藜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但或许是方意浓觉得失忆是一种特殊难愈的病症,所以才会这般慎重的对待?
这次,方意浓却无比郑重:“姐姐,答应我,日后无论是谁让你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都不要去想,我也不行,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忘川引的来历,更不知道强行唤醒它的后果。历任药王只会研究致命的奇毒,而疏于对那些看起来不怎么致命的毒药研究,如果不是方意浓早就背下世间大大小小所有毒药的症结,恐怕连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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