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民女让陛下担心了。”
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案上简牍:“朕整日光这些朝中事都忙不迭,还要因你悬心,你是该罚。”
“那就罚民女回娥州去。”
他轻哂:“那不是正遂了你的意,怎么能当罚。”
这是我第一次见皇帝办公的地方,高烛灯火明,簿牒堆成小山重叠。
我道:“陛下登基半年之久才派人寻我,我本以为是陛下忘了,想来是政事倥偬,无暇他顾啊。”
皇帝未答话,有人来报,说护国公和龙武将军来见。
我还未来得及退避。
一个须发皓然的老叟已经昂然步入室内,看向我道:“这就是陛下遣人遍索都城的女子?”
“舅父,朕的私事你要……”
我无心听他们言语,目光径直落在跟在这老叟背后,正伏地行礼的龙武将军身上。
陛下抬手让他起来,于是我看见了他的面目。
耳眉眼鼻唇,分毫不差,熟稔如心,却恍若隔世,既令我心悸,又令我惶惑。
不顾在场三个男人间的暗潮涌动,我上前几步去,立于他身前,仰面问道:“敢问龙武将军台讳?”
男人这时才将目光落到我的脸上,也是一愣:“臣姓吴……”
“我姓徐名隽,有一兄名忠,家父以忠实意为其取名,将军可曾闻否?”
我含着泪,希望自己认错了人,无数待飞的云雀在我脑中呕哑嘲哳。
可是我怎么会认不出与我同生同长十几年的手足至亲!
他一定就是我那位失联已久的兄长!
“隽娘,怎么是你?”男人迟钝地露出错愕与诧异。
我果然没有认错!
被欺骗,被背叛,被摒弃,积压于心底的愤怒与悲伤如春冰碎,万泉涌。
我怒极:“是我该先问兄长!兄长为何在此地!”
重逢的真相像一场狂风暴雨将我的理智克制彻底摧毁了。
眼泪夺眶而出,我恸哭不止,情不能抑,扑上去奋力拳击其胸。
“你去了哪里!弃家而去,不告于亲,一别数载,连家书也无!举家皆以为你死矣!为何今日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忽发哭嚎愤吼,护国公和皇帝都相顾停语,也不争吵了,惊诧地注视着我二人。
“隽娘,你且息怒,听为兄向你解释。我改姓更名,是有缘由……”他抓住我的双腕,将我控在身前。
“改名更姓……呵,你这不仁不义!忘宗背祖之徒,有何颜面站在我面前,有何颜面自称兄长!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奋力挣脱,跳起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声脆响,惊了满殿的人,许是伤及颜面,大兄闭紧嘴不再言语,暗含嗔怒地盯住我。
我号啕气噎,指尖发颤,险些厥过去,谢自河上前托住我的后背,叫来宫婢:“扶徐娘子入后殿少息。”
我几乎是被人拖走的。
坐在榻上时也毫无知觉。
过了许久,我哭得头晕眼花,泪珠子依旧止不住往下掉。
有人走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皇帝,只他自己。
心中说不出的失望,我低下头擦拭眼泪。
待他走到我面前,我冷声道:“我兄长呢?他为什么不敢见我?呵,果然是心虚。”
皇帝矮下.身来看我的眼,失笑道:“从没见过你这样悍厉的小娘子,拳力如此劲,适才大将军受你一掴,口血迸流,竟不能言语,朕命他先去看看太医,伤痊后再来回话。恐怕大将军的脸皮数日青紫难消,不知该怎么见人呢。”
我心中并无快意,别过脸,狠狠道:“他哪儿有脸皮见人呢!”
“你这娘子真是大胆,敢在御书房撒泼,方才连舅父都被惊哑了,到走也没再说别的话。”手背忽然覆上暖意,是皇帝的手掌。
皇帝含笑看着我,我一时愣住,不敢言语。
“怎么还在抖,痛不痛?”他握住我的手,仿佛只是单纯的关切,无关风月。
他一问,我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细细颤抖,我打兄长那一掌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没有什么痛的感觉。
我用另一只手抚上心口,泪眼婆娑对他道:“陛下不知,最疼的地方在这里。”
与兄长相逢带来的感觉像一场迟发的伤病,想念、哀伤、愤怒、委屈,我不能形容这滋味,自父母去后我仅有的倚靠便是兄长,可他却一去经年,杳无音信,多少次我在佛前祈祷他安康无虞,可他果真如愿站在我面前时,我却恨不得他早已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我的泪滚珠似的自眼睫跌落,砸在他的手背,发出清亮的声,不由得一颤,我抬眼去看他,谢自河仍注视着我,他眉黑眸深,并无我从前见过的怜悯神情。
像春风短暂而逝,他已经撤去笑意。
是近乎面无表情的、帝王的威严与冷峻,像无声勒令我冷静下来。
但握着我的那双手却越发紧。
谢自河一言不发,可他的掌心宽大温暖,蜡泪堆山悲始干,他执我手至不颤时。
我回望着他,渐渐止了泪。
理智回笼,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坐在龙床上,而真龙却蹲在脚踏上膝倚着我的腿。
我猛地抽回手,打算起身:“民女该走了。”
他按住我的膝头,自己先站起来,道:“给你的手上点药。”
罗进将一个放满瓷瓶的小木匣端来,取出其中一个,谢自河接过,将瓶中药倒在自己掌心,包住我的手轻轻揉搓:“你不是绣娘么,这双手该是金贵的,怎么不知爱惜?”
我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下来。
他将我的手放下,叹道:“你是这样爱哭的人,连敦仪也没你流的泪多。”
泪是伤心泪,公主生来得意烂漫,有什么伤心事呢。
我抹了泪,道:“今日终于找到了兄长,此后便不会再有人令我流泪了。”
他道:“这倒是,你找到自己的兄长,且他是朕舅父的义子,这般朕也不好与你做兄妹了,怎么办?”
“那陛下想与我做什么呢?”
我因先前哭得头发昏,一时不假思索地回道,便见他直直地盯着我看,仿佛要在我脸上看出个文章来,我问,“陛下在想什么?”
他嘴角微牵,轻笑道:“朕想你哭起来可真丑,又不忍心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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