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自河喝着茶,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我垂下眼任其打量,忽然听他嗤地笑了一声,道:“从未见你如此盛妆粉饰,险些不能识。”
我不敢承皇帝的调侃,恭敬道:“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当初不知陛下尊位,对陛下多有怠慢不敬,还望陛下海量,既往不咎。”
他道:“时势所迫,朕的身份不能如实相告。除此之外,未有欺瞒。”
正说着,内侍启报:“裴大人至。”
“让他进来。”皇帝看向我道,“裴老腿脚不好,乘舆过来,竟比朕走得还慢些。”
我心里有所猜测,仍问道:“裴大人是?”
“就是你们村头那位以舟寄生的绝户老叟。”
“一进门便闻陛下编排老夫……哎……咳咳。”
我闻声扭头看去,老叟头戴暖帽,藏蓝袍子上绣着仙鹤,徐步而入,圣上免了他的礼,让人为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我的眼睛随着他动作移动,只觉得他气度雍容,完全不像那个卖鱼的老叟。
皇帝整了整衣裳起身道:“朕观她心中诸多疑问,劳裴相为她细说根由,朕先将这一身笨重行头解了。罗进,过来为朕更衣。”
说完他抬步去了隔间,余下宫仆皆退在外厢。
剩下我与姓裴的老叟面面相觑。
我先笑了笑,道:“而今才知翁姓裴。”
老叟含笑:“与娘子久违,容老夫将这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这老叟姓裴,名元孝,曾官至首辅,门生遍天下。因为忤先皇,被贬至中州,彼时他虽在野,犹屡屡上疏谏诤,更遭先皇厌恶,一贬再贬。
后来他发妻病殁,幼子溺亡,他在赴谪途中又遭流寇掠劫,伤及胫骨,没能赴任。京中闻信,以为他死了,而他自弃落魄流离,干脆以舟为家,蹉跎度日。
我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一番来历,更没想到的是他竟是刚过知天命的年纪,苍老得好似垂垂耄耋之人。
他惹怒先皇时,太后曾为他求情,先皇才免他死罪,彼时太子尚年幼,如今经年已过,不识其面。好在他认得那条腰带,故当他发现太子流落含丝县时,觉得是天命所召,让他扶持新君。
至于后来他们如何在平江将军的帮助下潜回京城,又如何在宫变中夺权,裴元孝略陈梗概,没有细言。
我本就不谙此道,更不关心。
我只想知道陛下打算怎样报答我,给我多少田地银钱,给我物色什么样的夫婿,便暗戳戳问道:“陛下将我接入京,是作何打算?”
裴元孝反问:“隽娘,你可愿拜老夫为义父?”
我被他的话惊愣了,我想要佳婿,不想要老爹呀。
纵然他裴元孝如今位望尊崇,但我和他素无深交,情分浅薄,现在我与他同是陛下的恩人,他能得到的名利,我也理应得到。
裴元孝想有个后嗣颐养终年,他大可以收个义子,或续弦再生育,都不是难事。
我不想与他攀连,摇了摇头:“家父虽故,不敢背离。”
恰好这时谢自河更衣出来,裴元孝遗憾地叹了一声,对他道:“娘子的话陛下应当听见了,请陛下毋强人所难。”
我若有所悟,裴元孝本无意认我做义女,这原是陛下的意思。
谢自河对我道:“娘子不明白朕一番苦心,裴氏乃京中甲族,娘子若能借靠裴家门第,有了倚仗,无论受封领赏还是议婚择偶,都更便宜些。”
懂了,我没有世族的根基,仅仅靠着救驾之恩,京中的仕宦子弟没人会屈就我,至于那些像小五这样的寒门士子,一心想攀附高门贵女做乘龙快婿,也看不上我。
想明白后,我反而笑了起来,我不是心比天高的人,反而所图甚少。
“隽娘无意留在京中,更无意高攀贵族,只望陛下赏赐些金帛田宅,隽娘便归故里,优游卒岁,足矣。”
“朕答应过你,要给你找一门好婚事。”
等我有了钱财田产,还怕找不到夫君?
别说一门婚事,多少情郎也找得。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谢自河却又有了主意:“你不愿意和裴氏牵涉,朕也不勉强你。朕记得你有个弟弟,是新科士子,如今正在翰林院供职,不如朕对他稍加拔擢……”
“不可!”我打断他的话,义正言辞,“陛下是明君,用人当以才任之,若家弟不肖而滥居高位,民女实以为耻。”
谢自河笑了:“是我小觑了娘子。”
裴老头在旁边适时拊掌,道:“娘子有如此风骨,老夫深感敬服。”
我不用他敬服,我只想要赏赐。
“家弟读书考取功名,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与我无关,从河水中救出陛下的,是我一个人,与家弟无关,此事我未曾告诉过家弟,陛下也不必使他知道。”
兴许是我语气稍激,谢自河的脸色略有不悦,裴老头便出言道:“娘子此言差矣,骨肉手足,本就是血脉相连,荣辱一体。”
听完这番言语,我心中生出无名的厌恶,暗骂这老叟从前便疯疯癫癫,如今疯癫更甚,我看他虽脱下了那身破布烂衫,却未曾去治治他的疯病。
“我曾听说有男子建立功名,为母亲、妻子请封诰命,却从未听闻为其姊妹请封之人。然我见过诸多鬻妹求荣之辈,也见过沦落风尘只为父兄谋生计的女子,就当是我徐隽娘见识浅薄且心胸狭隘,偏要与兄弟分席,不愿与他同富贵!”
“罢了,你不愿意累及家中兄弟,朕向你许诺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你不愿意留在京中,朕也答应你,想要什么赏赐随你挑选,等你体气康复,养好身子,朕就派人护送你回娥州。”
这正合我心意,拜谢道:“多谢陛下。”
“隽娘并非不顾手足情谊的人,朕知道你,你是心怀大义,怕旁人借你来恃恩邀功求赏。”他叹息一声,道,“裴卿,世上多少男子也不及隽娘呀。”
“老臣惶恐。”
“年关将至,官衙公务繁重,朕这里就不耽误裴相了。”
“老臣告退。”
裴元孝走后,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自河凝视着我,问道:“方才怎么气性这样大?”
我倒想起另外一件事:“县令到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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