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后,可能就不是人了。”
言安面无表情:“……那你呢?”
“我也不算人。”
“呃……”
她无话可说。
病房的午后回归了以往的宁静。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叫我死神?”
言安:“嗯……脱口而出的,总得有个称呼吧,叫阴差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不是神。”
“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叫载序吧。”
言安很惊讶:“你居然还有名字?”
他一脸无奈,视线缓缓上抬。
她从床上站起来,摊开双手与他对视。
“干嘛露出这种眼神?拜托,老人们都说不能随意询问阴差的名字,就连念出口都会招来厄运。”
“这是谣言。”可他不信她还怕这个。
“叫名字太亲密了吧,你姓什么?职位呢?”言安又开始套话。
载序没回答,言安才反应过来,这也算是问名字。
言安主动转移话题:“对了,这个还给你。”
她取出载序当时交给她的一个木质小牌子。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扔了吧,一次性的,我留着也没用。”
“当真?不过这东西好神奇啊,我妈完全不记得她撞见过鬼的事了,你从哪弄来的?”
他没说话,想也知道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言安躺回床上,直直望着天花板。
“唉,看来湛星说的没错,赐福果然是招灾的东西。”
他对此提出反对:“赐福本身没有坏处,它们为你的灵魂而来。”
“果然吧,我妈是因为来医院看我才被那个烂嗓子软体鬼缠上的,对不对?”
他又沉默了,这说明她猜对了。
言安打量着自己的变化,如今的精力比以往呆在医院的每一天都更充沛。
就连梁楠都对此表示高兴,说她的脸色明显有了气血。
对此,她一并回以微笑,不敢把心中的种种猜忌与烦恼和身边的人们诉说。
她伸展着得到一些活力的肢体,拳头握紧又松开,隐隐有了些为了活得更久而努力的想法,但不知是否可行。
世间万事皆有代价,得到越多往往失去越多,特别是健康和寿命这类无法交易的筹码,她无法衡量其价值。
未来还有无数的凶险正觊觎着自己。
为了预防危险,她这段时间找了很多理由让吴丽梅尽量少地来探望自己,言安担心之前的意外重演。
载序能帮她一次两次,他能帮她无数次吗?
活生生的人都不值得信赖依靠,更别说他这种不知属于哪个派别的奇怪幽灵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还算好,至少吴丽梅的心情明显好多了。
言安不敢说她期盼得到更多赐福,也不敢对得到健康感到庆幸,她害怕自己再度失去一切的那天,带来的断崖式冲击会令她生不如死。
她不敢想象未来,不敢将命运托付于运气,因为现实从不会为任何祈祷心慈手软。
就连那三个不知何处而来的“愿望”都让她感到警惕。
毫无代价,往往意味着代价深厚,言安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只相信天上会掉陷阱。
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思考……
她抬头环顾四周,载序已经不见了。
言安拿起草稿本撕下一页,趁自己今天精神好做个笔记,把问题写下来再慢慢探索。
就在她拿起笔的时候,一股冲动无端而起,从她的内脏底部往上冲,紧接着胃部也开始收缩痉挛。
一波又一波,无法压制,她措手不及。
“……唔!”
言安拼命捂着嘴,仍然止不住唇齿间喷涌的流状物,在病房里哇哇吐了一地。
该死的药物副作用……总是如影随形!言安心中不禁想道。
她的动静惊得医院里的护工急忙赶来,差点摁下警报。
言安赶忙摆手制止,示意自己没事。
呕吐的劲头终于过去,她擦擦嘴角直起身子,对着满地狼藉感到尴尬。
护工表情温柔:“没关系的,我去叫保洁,你身体没有其他不适就好。”
“……谢谢您。”
得到这样的回答,言安涨红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倒变得更红。
护工见她一动不动,关心道:“咦?是不是身体还是不舒服啊?”
言安赶紧笑笑:“没有的事,麻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就去换个衣服吧,你给我让点位置,一会阿姨来了好收拾一些。”
言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呕吐物。
原来她不仅看起来狼狈,还妨碍到了工作人员打扫。
她更尴尬了,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后钻进卫生间,随后匆匆逃离了自己的病房。
言安带着草稿本和笔跑到住院去的长廊,坐在空无一人的花岗岩桌前。
这里位于花园中央,是住院病人们茶余饭后常聚集的地点。
因为少有外人还冬暖夏凉,言安没事干的时候也喜欢在这里写些东西。
而她今天来到这里,也是想尽量远离载序的视野范围。
言安虽然不知道他身处何方,但能独处,避开周遭的视线总不是坏事。
那么多鬼魂想要她的命,她怎么敢保证这个身材高大长相帅气的阴差就是好的?就凭他帮过她两回吗?
说不准这就是他的手段,先装模作样博取她的信任,时间久了再慢慢表露意图,借此得到更多的利益。
自从见识到“赐福”的力量后,她不得不提防身边的一切。
言安这下知道,湛星当时为何露出为难的神情了。
她知道这会为言安带来危险。
这么说来,“赐福”这个词还是被载序主动引出的……
大约十分钟后,言安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行分开的文字:
第一,这位阴差究竟是什么人?他有何目的?立场是站在我的这边,还是单纯位于鬼魂的对立面?
第二,“三个愿望”究竟是什么?有没有代价?如何以代价最小的方式保护自己并消除这个上天的玩笑?
第三,如果我死了,一切会不会就此平息?身边人会不会受到我的牵连?
除此之外,言安还在意着载序今早和她说的那句话:
人死了以后,可能就不是人了。
这句话是警告还是提示?抑或是用于欺骗她的谎言?
目的不清,意义不明,言安无法完全信任他。
虽然说她早对这个世界不报任何希望,而且主动提出过想让他杀死自己的请求,但两件事的本质还是非常不同的。
主动寻死和被动被杀,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言安不想活,但并不代表她不想留下全尸,她还想争取一个善终的结局呢。
她试图准备一些手段用于保护自己,但苦思冥想半天也没得出有效的办法。
求助警察,警察只会以为她疯掉了并立即联系精神科;准备武器,就她这个体质和三脚猫的功夫,不把自己弄伤就谢天谢地了。
而且对手是鬼啊,唯物主义的武器对这种层面的东西不一定能起效吧。
言安想象自己拿着小刀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阴差比划的场面,自己都笑了。
还不如抽时间去寺庙求求佛祖保佑呢……
一切冲她来就好,不要波及到吴丽梅。
“我能听见你的心声与恐惧——”
言安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从风中传来的声音。
言安绷起身体:“又是鬼?”
“哈哈,你真聪明,而且足够敏锐,我很喜欢——”
声音不男不女,略微浑浊但不至于听不清。
言安细细斟酌其语气,紧闭双唇。
那声音继续开口道:“要不要和我做笔交易?”
言安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没有实体吗?真没诚意,我想面对面谈。”
她并非随口一说,看得见的总比看不见的好,虽然大概率打不过,但至少能让她有个逃跑的方向,不至于慌不择路反而正中下怀。
“好聪明,我来了。”
言安明显感觉声音靠近了些,还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回音。
她仰头张望了半天:“你在哪啊?”
“这里!你低头!”
言安调低视线,一只乒乓球大小的蛤蟆跳上桌面。
“哇!”
她下意识举起拖鞋,差点啪一下子拍上去。
“年轻人,冷静一些。”蛤蟆不紧不慢道。
言安不受控制地拧起脸:“……你没有更像人一点的形态了吗?”
“现在是白天,而且周围阳气很胜,我暂时只能做到这样。”
蛤蟆那疙疙瘩瘩的咽部不规则地一张一翕,看得言安胃里直倒酸水。
她相信,如果不是刚刚自己把胃里的东西吐完了,她现在一定会立马呕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蛤蟆的肚子吹泡泡似地鼓起。
言安移开视线,已经想找机会逃跑了。
优秀的外表是谈判的绝对优势。她现在心服口服地认可了这句话。
如果同样的话是载序和蛤蟆提出的,而她一定要答应一个,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载序。
“我听见你的心声了哦,我可以给你无法拒绝的价码。”蛤蟆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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