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灿烂的阳光洒进会议室，桌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稿纸，大家死气沉沉地瘫靠椅子，眼神空洞。
项目总监陈淑聿看完方案：“主体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这几天先把需要补充的地方做好。”
其中一个同事有气无力地举手：“收到，陈姐，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要饿晕了。”
陈淑聿扔了包一口甜的沙琪玛过去。
他低头咬了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评价：“不过说真的，这包装要是换回以前那个，我估计会买一包。”
池千真想起肖蔓之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问道：“为什么？”
“毕竟是童年的记忆嘛，小的时候没钱买，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现在自己能赚钱了，看到顺手就买了。”
他一开始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灌了几口咖啡，将剩下半块沙琪玛塞回包装袋。
池千真：“怎么不吃了？”
“奇怪，小时候还觉得挺好吃的，现在怎么感觉有点腻了。”
“那你下次还会吃它吗？”
对方“嘶”了声，摇头：“那估计不会。怀旧归怀旧，要不是今天来不及买早餐，我平时想垫垫肚子也是买面包、酸奶什么的，这个太甜太干了。现在都讲究低糖低脂轻负担，大早上吃完这么包，我都能踢正步踢到拉萨。”
池千真笑了笑，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不慎掉落，骨碌碌滚到那包拆封的沙琪玛旁。
复刻旧包装，唤起童年记忆，让曾经吃过一口甜的人重新在货架上注意到它。
这是项目组目前制定的方案，他们已经围绕这一点拟定了后续的宣传和联名。
可是注意到它之后呢？
池千真若有所思地收回笔。
会买，和一直会买，并不是同一回事。
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蹦出。
她看向陈淑聿，语速飞快：“我想补一轮测试，一口甜加上其他几组竞品，先看试购意愿，再做盲测，分别测试首口喜好度、动态喜好度，以及继续食用欲望。”
陈淑聿想了想：“可以，先做一轮看看。”
散会后，池千真去了附近的商场。
这家超市的烘焙区设置在靠近入口处，中岛柜琳琅满目，奶香的吐司、焦脆的欧包，还有口味丰富的新中式点心……空气中充盈着诱人的焦糖香味。
再往里走，才看到传统糕点的区域。
她一路看过去，挑了几款近年卖的不错的品牌，最后视线落到货架的最下层。
几袋颇具年代感的糕点挤在角落里。
透明塑料袋，花花绿绿的小人，左上角印着大红的商标——禾嘉斋。
印象里没见过这个牌子，她随手拿了袋桂花糕打量。
“这个没以前那么甜了。”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一个穿着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一推车日用品经过。
“改过口味？”
“嗯，但是被很多人骂味道变了，后来又往回调了点。”
“您经常吃这家？”
“年轻的时候爱吃。”男人拍了怕自己的肚子，“现在上了年纪，血糖也得注意，哪还敢和以前一样嘴馋。”
池千真翻到背面，商标旁贴着促销标签——临期特惠，买两袋送纸巾。
“看来卖得不太好。”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中老年人不敢多吃糖，年轻人又不爱吃老点心。现在面包蛋糕做得精致漂亮，小姑娘小伙子都爱买那些。”
池千真把这袋桂花糕放进购物篮。
篮子里躺着几款精心挑选的糕点，同样是大红的用色，看上去却十分高档。
祥云、锦鲤和如意暗纹装点其中，有的盒子做了镂空，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糕点，有的印上衣袂翻飞的古风人物，堆簇姹紫嫣红的繁花。
禾嘉斋的包装明明也是用的亮色，却灰扑扑地淹没在缤纷的色彩中。
她摇头：“爱不爱吃是一回事，顾客能不能第一眼注意到是另一回事。”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千真离去的背影。
兜里的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烨，天天折腾你那半死不活的破糕点厂子有什么用？赶紧滚回来继承家业！”
-
晚上七点，公司依旧灯火通明。
同样在加班的肖蔓悄无声息地绕到池千真身后，想吓她一跳，池千真却突然回头。
“肖蔓——”
“我靠！”
肖蔓一激灵，捂着胸口瞪她：“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池千真根本没心思和她贫嘴，兴奋地抓着她的肩：“我的想法是对的！”
测试结果表明，一口甜的试购意愿很高。
老品牌，名字熟悉，再加上记忆中的经典包装，不少受访者勾选了“愿意购买尝试”。
进行盲测后，一口甜的首口喜好度依旧很高。
这两点和项目组最初的判断一样。
问题是后面的几项指标。
随着食用量增加，动态喜好度持续下降。
大家纷纷反映：太甜、太干，就着水吃一块刚好，再来一块怕是甜的要打胰岛素。
到规定份量吃完，再询问大家还有没有继续食用的欲望时，意愿显著降低。
反倒是临时加进去的禾嘉斋表现得出人意料。
试购意愿垫底，不少人评价“像老人家铁盒子里掏出来的”，“不看牌子还以为三无产品”。
盲测之后，虽然首口没有一口甜那么惊艳，但连续吃下去，喜好度没怎么掉，到最后的继续食用欲望，它居然排在了前面。
甜度适中，香而不腻，甚至有人问能不能把剩下那袋带走。
池千真立马把结果汇报给陈淑聿：“我觉得一口甜的问题可能不只是品牌老化，消费者确实会因为怀旧购买一次，第一口也觉得好吃，可持续吃下去，喜好度掉得很明显。”
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想好了后续的方案，随手扯过一张纸，激动地写下：“如果这个趋势是真的，可以另做一条更轻负担的产品线——”
如果她的想法能实现……
“先停。”
陈淑聿突然开口。
池千真笔尖一顿：“什么？”
“千真，你只有三十六份样本，没做人群拆分。年龄，原本是不是一口甜的消费者，平时吃不吃糕点，这些你都没控制。”
“这组数据能说明可能存在某些问题，但不足以让我们告诉一个做了上百年的品牌，它的产品需要改。”
池千真抿唇，咽回了剩余的话。
“不过方向值得继续，明天重新设计测试，扩大样本，如果得出同样的结果，再考虑从产品下手。”
陈淑聿顿了顿：“千真，你最近有点急。”
“换作平时，你不会仅凭几十份样本就下结论。”
她语气放缓，拍了拍池千真的肩：“年底的晋升，我知道你在意，但别因为进了候选池，就觉得每一个项目都必须赢，每一个发现都得做出成绩。”
“你能够发现这个问题很不错，但做Manager不是比谁的想法更大胆、更创新。”
池千真脸颊微热，唇角翘起：“我知道了。”
她的想法是有可行性的，如果后续的结果还能成立，这个项目会做得比她原本想象的更漂亮。
-
私房菜馆里，饭局已经接近尾声。
赵顺把客人哄得开怀大笑，拉起程颐一起送客：“几位要不移步隔壁再喝几杯茶，我让团队简单过一遍方案？”
一口甜的市场负责人笑着摆摆手：“赵总监，规矩还是要守的，既然定了统一评审，就等评审的时候再一起看，不然对另外一家不好交代。”
赵顺脸色一黑，这群老狐狸，刚刚还答应的好好的。
那几人没再理会赵顺和程颐的挽留，在门口等司机的时候，兀自谈起了八卦。
“听说穆家那位，身边有女人了？”
“对啊，也不知道是谁，据说那晚在澜庭，激烈得很呢！”
程颐没有心思听，周围的，自己身上的……臭烘烘的酒气熏得她心烦意燥。
不行，都到这地步了，她一定要拿下一口甜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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