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十分焦灼。
虞知遥从温谦礼坐下那一刻，表面泰然，实则全身的警戒细胞都在叫嚣。
她不敢放肆，也不敢在他面前和林恒逸熟络的讲话。
一是有她妈这层关系在，二是他眼神不经意扫过她时，真的，真的，很慑人。
尤其他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听虞父虞母近况，更有甚言：“离开以后也好长时间不见叔叔阿姨，今年过年我回C城，届时一定登门拜访。”
他不笑时眉眼冷淡，本身就是很有压迫感的长相，再顶着这张脸听到感兴趣的话题冷不丁插进来，整个人更是鬼的没边。
而林恒逸，他以为温谦礼是专门来考察的。
考察他和他妹妹合不合适。
为了给大舅哥留下好印象，他省去许多和学妹拉近关系的交谈，甚至刻意放缓吃饭速度。
三方运作下，桌上的氛围姑且还算和谐。
临近饭尾，几人的话匣子稍微打开了一些。
“他们身体都还很硬朗，不用担心。”虞知遥努力措辞，“如果你很忙，额，我是说，如果你过年有别的安排，不用专门去看他们，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一定要回去的。”温谦礼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母亲准备把C城那套房子卖掉，你知道的，她抽不出时间，只好我去，看叔叔阿姨也是顺便。”
他笑笑，“毕竟我们楼上楼下。”
“噢，原来是这样。”
虞知遥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他父母工作超级超级忙这件事她也有所领教。
可她妈那个嘴……唉。
她还是不希望长大以后的温谦礼和她爸妈碰面，最好是能在学校里直接掐了这个根。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可是你过年不用陪嫂子吗？”
“嫂子？”温谦礼夹菜的手一顿。
她目光轻轻一点，坠到他带有黑色皮筋的右手上。
“我的意思是你过年不需要陪女朋友吗，毕竟拢共就那么几天。”
温谦礼顺着她的目光向下，双眸片刻失神。
下一秒，他指尖搭在镜框侧面向上轻推，抬眸若有所思瞟她一眼，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轻飘飘一撇压得虞知遥头皮一紧，立马意识到温谦礼不喜欢外人提起他女朋友。
他们坐的这圈不知何时清了场，偌大一角只剩一桌人，氛围静得可怕。
沉默半晌，温谦礼出言打破寂静。
“如果是你，过年会希望陪在爱人在身边吗？”
“当然。”虞知遥佯作饥饿，专心扒饭，连头也不敢抬。“哪怕不能陪在身边，能抽出时间和我打电话，在零点的钟声响起之前，亲口说一声‘新年快乐’也是好的。”
“是吗？”他敛眸，搅了搅碗里的汤，盯着蛋花在水中沉沉浮浮，声音轻的似乎只对自己说。
“原来是这样。”
虞知遥全程没有看他，因此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
须臾，温谦礼重新调整好状态，笑着开口。
“可我现在并没有……”
同一时刻，林恒逸福至心灵，嗷一嗓子打断温谦礼想说的话。“对了！我想起来了！”
“谦礼你是不是还保存人女孩的东西来着，原来是女朋友啊，之前问你还不说。”
温谦礼的完美笑容霎那僵在脸上。
虞知遥好奇抬头：“什么东西？”
“害，妹儿你不知道，你哥有一特宝贝的小盒子，里头装的净是一堆小姑娘的头花啊卡子什么的，还有芭比娃娃头。”
林恒逸大嘴巴张口就来，在温谦礼出言阻拦之前把他老底揭了个干净。
末了，滑稽的双手合十。
“世界上每多一个失去身子的娃娃头，就会多出一个失去头的娃娃身子，愿天下每一个娃娃都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全身，阿门！”
虞知遥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想起家中地下室里曾经被自己弄坏的娃娃，十分愧疚的跟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阿门，祝娃头和娃身早日相见。”
温谦礼：“……”
脸上笑嘻嘻，心里……
算了，不讲也罢。
^_^
另一旁，林恒逸还在喋喋不休，且越说越来劲，话里话外赫然是发现好兄弟隐藏秘密的兴奋，以及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还是你小子瞒得紧，这么大事一个宿舍的哥们都不知道。”
“嫂子不是本校的吧，从来没见你俩在一起过啊？”
“不对，也没见你打过电话，你俩谈多久了，不会是网恋吧？”
“网恋不靠谱的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
丝毫没注意到温谦礼脸色越来越沉，唇边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弧度，修剪的干净圆润的食指开始有意识的在桌面小幅度轻叩。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线条流畅，薄薄一层皮肤覆住骨架，淡淡青色纹路清晰可见，随意施力牵动筋络，发出“咚、咚”的闷响。
似乎在等，等林恒逸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
虞知遥登时警钟大起，无他，只因童年的相处把她培养成了一个出色的“温学家”。
她从小就知道温谦礼其实是个很冷的人，他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情绪几乎不会显在脸上。包括过于容忍的好脾气，也只是从骨子里渗出的事不关己的外置表现，足够让他很平静地对待任何事件。
可上帝既然选择赋予人额外的情绪，就注定不可能出现完全没脾气的好好先生。
温谦礼情绪发泄口，大多藏在一些小细节里。
比如长时间不变的微笑，比如指尖轻扣桌面。
他在数到底有几句话令他感到不舒服。
不过远不到生气的程度，毕竟他的包容心也异于常人。
至于真正激怒他么……
虞知遥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捏紧，她不希望林恒逸一直肆无忌惮的挥发情商，也没有人想在一个城府极深的人的雷区反复蹦迪。
耳畔敲击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与心跳合拍，即将爆炸的前一秒——她不管不顾地抬头，对林恒逸露出自认为毕生最完美的笑容。
“我吃好了学长，要不咱们走吧？”
林恒逸并不知道自己随口几句话给另外二人带来多大影响，依然大大方方的。
“行，那我们走了啊谦礼。”
温谦礼指下动作一顿，长睫起落，不动声色掩去沉郁，换上一贯礼貌的笑。
“好。”
警报解除，虞知遥大大松了口气。
“那我先走啦谦礼哥，拜拜~”
“拜。”
这个不甚愉快的话题本该在温谦礼的纵容和虞知遥的刻意圆场下结束，坏就坏在林恒逸临走之前非要多说一句话。
他说——
“好兄弟，有空带女朋友来，哥几个保证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温谦礼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屈指抬了下眼镜。
！！！
——他推眼镜了是吧？他是推眼镜了吧！？
虞知遥心猛地一提，只恨自己没有飞毛腿，不能把林恒逸踹出去八丈远。
连他在前面催促，她也是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回头观察温谦礼的反应。
背光微暗的环境灯下，男人唇角抿的平直，镜片下浅琥珀色的眼眸沁染墨色，凝望而不见底，让人联想到高中后门那口无风无浪的水潭。
最早之前是有鱼的，但后来只剩下死水了。
四目相对，她突然想起来。
想起第一次把温谦礼领回家，炫耀性质的把玩具和零食放在他面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一一扫过放在面前的东西。
是判断，是审视。
那时的他还不会很好的掩饰情绪，而八岁的小女孩尚不理解“可怜”的含义，她只想给没面过世面的小哥哥一点震撼，所以格外大方的分享，包括父母的爱。
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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