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月光，宋小花展开了纸条。
上面的笔画歪歪扭扭的，还带着几个涂改的黑疙瘩。她看得好笑，唇边浅浅扬起弧度，心中也放心了些许。
“师尊，我已与楚姐姐会合，一切都好，您别担心。您的乾坤袋里有我出门前装的糕点，饿了记得吃。夜里凉，若是冷了，里头还有披风。早些歇息。子追。”
她看了很久，好像能看见他蹲在某个角落里，咬着笔头，一笔一划地写。
纸条最终被宋小花拢在手心，她躺在榻上，阖上双眼，呜咽的风声里，思绪渐渐沉入夜色。
月色翻转，变回了多年前的一轮落日。
私塾里的村童们涌出来，推推搡搡地往外跑，将石板碰得哗啦响。
宋小花丝毫未察觉，还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晒得温热的土墙，拿一截树枝往石板上划拉。
她眉头轻蹙，嘴里念念有词，照着方才屋里夫子念过的音，将石板上的字一个个认下去。
“阿姊，你在偷听吗？”
宋小花手一抖，树枝歪出一道斜线。
她抬起头，宋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学堂，正站在她面前，背着书袋，歪着脑袋看她。
院里的人已经几乎走空了，只剩下几个没收拾完的村童在门口探头探脑。
宋小花的脸微微发热，她用手背蹭掉石板上面的字迹，声音有些发虚：“阿玉，你下学了。”
宋玉没答她的问话，蹲下来再度问：“你偷听多久了？”
宋小花挠了挠后脑勺，不明白他为何有些不对劲：“好长一段时日了……夫子也知晓的。”
宋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生得白净，一排小牙齐齐整整的，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眉眼清秀得很。
宋小花看着他笑，心里那点窘迫散了些，也跟着咧嘴笑了笑，眼睛里亮亮的。
“阿姊是想念书吗？”宋玉问。
宋小花用力点头，脸上的憧憬藏都藏不住，眼睛像是装了两颗星子：“我想认字。认得字了，将来就可以干许多事了。”
闻言，宋玉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发酸。
“为什么？”他的笑淡了，“阿姊想离开我吗？”
宋小花莫名其妙，摇头摇得极快：“怎么会。”
“不是便好。”宋玉松开手，语气又缓下来，“阿姊不聪明，没有念书的天资，日后是肯定要我来养的。阿爹和阿娘都厌恶你，若没有我，阿姊该如何是好呢？”
宋小花怔怔地看着他，她想唤他一声，可嗓子眼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宋玉。”
宋玉牵住她的手指，软声撒娇：“阿姊既然说没有，那便证明给我看吧。”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从狗洞底下钻了进来，围着两个人转了两圈，冲着宋玉连声叫起来。
宋小花扭头伸手摸了摸它，它才慢慢收了声，伏在她脚边，喉咙里还低低地呜着。
宋玉不曾理会这只他眼中的畜生，嘴巴一张一合：“阿姊今日能背我回家吗？就像儿时那般。”
宋小花怔然看他。
从前宋玉黏她，要她日日背他来私塾，风雨无阻。一直到宋玉七岁，忽然说自已大了，要自己走，宋小花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玉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低头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阿姊也不希望，爹娘知晓今日之事吧？”
宋小花霍然惊醒。
小白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手背，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抚着它立起的绒毛，安抚它的焦躁。
等小白平静了，宋小花方转过身：“上来吧。”
宋玉很快靠过来，伏在她背上，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沉甸甸地压上来。
宋小花膝盖一弯，又咬着牙撑住住了，一步步往村子的方向去。
太阳落得很快，山影越拉越长，把田埂和路边的树都吞进了暗色里。
宋小花走得慢，腿不时地打颤，阿弟伏在她背上，一句话都没说。
小白在前头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看她，尾巴一直垂着。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宋小花踏进门，刚把宋玉放下来，一个巴掌就劈头盖脸扇了过来。
宋小花捂住半边脸，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慢慢抬起头，阿娘站在她面前，眼睛瞪得通红：“你带阿玉回来得这样晚！天都黑透了！你带他上哪儿去了！”
宋小花正要说话。
“阿娘，”宋玉在一旁道，“今日阿姊偷听夫子授课，被夫子发现了。因而下学之后，夫子教训了阿姊好一阵。”
宋小花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刹那间，她仿佛看见了梦中的阴曹恶鬼，正咧嘴朝她笑。
宋玉错开了她的目光，神情无辜。
听见这话，阿爹放下酒壶，从桌边站起来，抬脚踹向宋小花：“丢人现眼的东西！”
宋小花仰面摔在地上，痛得牙齿打颤。
“翅膀硬了，”阿爹瞪着她，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你个贱骨头，也配念书？”
院子里的小白狂吠。
阿爹眼睛一横：“这畜生再叫，我今晚就把它宰了。”
宋小花浑身一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爹，别杀它！别杀小白！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
阿爹甩了两下没甩开，低头看她死死抱着自己的腿，愈发烦躁，转头冲阿娘吼：“看你教出的好女儿！”
阿娘缩在不远处，没敢吱声，
阿爹哼笑。抄起门边木棍，抬手砸在宋小花背上。
宋小花抱得更紧了，硬生生受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求你别杀小白。”
小白还在叫，叫声中多了几声呜咽。
“阿爹。”宋玉终于出声。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饿了，要用晚膳。”宋玉的声音稍显稚嫩，“明日阿姊还要送我去私塾，你要是打坏了，谁背我去？”
阿爹看了看宋玉，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晦气。”
他转身，又朝着阿娘宣泄火气：“还不快将饭菜端上来！”
阿娘连忙应声，跑着去了灶房。
宋小花趴在地上，脊背处的衣料渗出了血，周身止不住发抖。
宋玉走近，在她耳边低语：“阿姊，这只是一次小教训。”
烛光低微，映出他鼻尖的一颗小痣，为他添了些许稚气，一眼看去，模样人畜无害。
宋小花睁开眼皮，大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那张纸条被她攥得死紧，纸面几乎要被汗水洇透。
她急促喘息了好一阵，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女子眉目一凛，翻身坐起，双眼死死盯住房门，左手已经扣紧袖中的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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