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阵法消失,魂魄散尽,唯余高大的城墙寥落。
常世显身边的几名黑衣侍者被盛珩带走,军部和其余世家弟子也在收拾残局后准备离开苍葭之野。
这次卫寒雨杀了仙都的一拨人,仇怨倒是愈深。
不过有明昭在,双方既打不起来,也彼此无话可说,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离开时也没发生任何冲突。
明昭在临行前,到河边与盛珩见了一面。
盛珩的脸色仍阴沉着,心情虽不好,仍说不出太重的话,只轻叹声:“做到这种程度,你满意了吧。”
明昭看他一眼,似是觉得他有点难以理喻,“什么程度?你们那些小秘密我可一个字都没问。”
盛珩深深看她,“别问了,也不要查下去。养好你的身体,过好你们扶摇宗的生活。从此以后,仙都之事与你再无瓜葛。”
明昭勾唇道:“怎么再无瓜葛?我还有好多人没杀呢。盛珩,我记忆里的你可没这么天真。”
她眸子微动,声音很轻:“不过如果你是想用激将法,利用我去杀了你的对手,那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盛珩脸色微变,似是不敢相信她会想到这一步。
明昭看他没否认,似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唇角却仍是微弯的:“你还真是恨我啊。”
盛珩摇摇头,“我只是……”
只是不知是否该用“恨”来定义他对她的感情。
他十二岁认识她,十六岁就成了她身边形影不离的跟屁虫。明昭十七岁被封为仙都武神之首,所有人在同一时刻,认识了她身边的这个俊朗少年,名叫盛珩。
从那以后盛珩有过许多称呼:同伴、竹马、至交好友、甚至心腹。
但这些称呼都有个同样的前缀:明昭的。
盛珩小时候想要永远和明昭一起玩。
长大后他做到了,却是被笼罩在明昭的影子里,作为她无尽功劳与荣耀的延伸之一。
于是盛珩开始怨她。
又怕失去她。
当他暗中派去荒墟的属下禀报说,明昭的气息消失的那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脸色煞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时此刻,盛珩难以说清自己的复杂心绪,既欣慰她沉睡多年,仍心思通透,骄矜不改,又恨她为何还是如此聪明,一眼就看出他的别有用心。
一阵风吹来,盛珩的眼眸在树影里明灭,轻声问:“你怎会想到这一步?”
明昭笑道:“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军部大统领的位子哪能这么好坐?”
她的叔父霍戎山就是上任统领,兄长陆暝阁是上任副统领,为了平衡仙都世家宗门各方势力,这两人费了多少心血她都看在眼里。
仙都势力并不凝聚,各世家宗门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当今的仙首清平剑尊还是个压不住局面的老好人,平时各种事端就只能靠盛珩来处理。
可想而知,他这个位子坐得有多不舒心。
盛珩筹谋了许久,此刻在她面前简直无所遁形,亦无话可说。
明昭微侧头,不远处她的师弟妹们还在等她。
而卫寒雨抱着手臂眼神盯视过来,周身气势冷沉,一张冷白隽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昭收回视线,唇角微弯。
她对盛珩淡声说:“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你既然和乔润禾成婚,就该好好对她,不要总是弄一些流言出来。”
盛珩微怔,待反应过来什么流言后,神色立时有些古怪,他拧眉低声道:“那些都是她胡说的!明昭,其实我……”
明昭打断他,“你怎样都与我无关,珍惜你现在的日子。”
珍惜现在的日子,争取活到我杀上仙都的那一天。
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盛珩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在身后低低问了句,“你为什么不恨我?”
明昭走向师弟师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
明昭刚走到卫寒雨的身边,手就被他拉住。
他的手掌带着热度,将她攥得很紧,带着某种隐秘的不安与焦虑。
明昭安抚性地摸摸他的手背,他才收了些力气,低声问:“你们都说了什么?”
下一瞬,似乎又意识到不妥,声音更低了些:“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
“嗯,好。”
明昭忍住笑看他一眼,真就没说。
卫寒雨薄唇微抿,扭过脸去。
旁边毕书瑶和秦绍在忙活着摘野果吃,没听见他们低低的对话。毕书瑶跳下树来,热得脸颊红扑扑道:“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要和那个叫斩柔的一起走吗?”
秦绍也抬头道:“是啊,怎么不见她?”
“她不和我们一起。她想救的那人魂魄早已碎了,即便有阵法的蕴养也无济于事。接下来她也许有别的打算吧。”
当时在鬼城的地牢里,斩柔提出要与明昭交易。
明昭将常世显设下的阵法毁掉,而斩柔可以告诉她湛曈剑的下落。
可当明昭借助洛水环细细观察那抹残魂时,才发现一点生机都没有,即便用尽神武法器,也救不回那人的性命。
然而斩柔听了这话,脸上神情并没有惊讶,只是一种“终究还是如此”的麻木与漠然。
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之所以执著追寻蕴养魂魄之法,只是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微末的希望。
这场交易无法成立,但斩柔沉默半晌后,仍取出一片羽毛给她,说找到了这些鸟儿栖息的地方,也就找到了湛曈剑。
此时此刻,明昭将那片羽毛取出。
羽毛呈雪色,有流纹,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霞光。
毕书瑶好奇道:“一片羽毛?”
“这是荔寻鸟,仅生活在海外浮岛。以荔枝为生,性情刚正,惩恶扶弱,很有原则的一种鸟。”
明昭轻声说,“斩柔说我的湛曈剑就在荔寻鸟生存的地方,莫非是在海外浮岛么?”
那可太远了,湛曈是怎么过去的?
毕书瑶也觉得奇怪,“斩柔说的不一定真,万一她也搞错了消息呢?”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先不急着找。”明昭将那支羽毛收好,“现在我们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还记得严芜说过什么吗?”
秦绍反应过来:“宗门要修大殿,还要维护山道,所以我们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明昭笑道:“对,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搞一大笔钱。”
毕书瑶又拿了个野果,咔嚓一口:“那我们去哪里搞钱呢?”
明昭回忆了下:“苍葭之野往东三百里,是堆玉宗的地盘。这个宗门不仅地气充沛,还占据了万法秘境,财大气粗,豪横无比,并且经常举办拍卖和秘境比试,从各宗门世家挖掘人才。咱们就以参加选拔的名义,去那儿看看。”
毕书瑶当即说好,秦绍思索片刻:“万一到时候,这宗门非要收我们当弟子怎么办?我可不想加入别的宗门。”
毕书瑶认真想了想:“师兄,我觉得这不是咱们俩要担心的事。”
秦绍:“……”
他拍拍毕书瑶的肩:“师妹,人有时是需要一点自信的。”
毕书瑶思索道:“我觉得有自知之明比较好。”
秦绍小怒:“能不能别这么实诚!”
-
夜幕降临,冷星点点,苍葭之野再度凝起了冷雾。
芦花似雪,由风吹着飞上天空,又被水雾打湿坠落在地,像一片轻盈的白絮。
常世显一路追赶洛黛的残魂,微乱的发梢被汗水沾湿贴着脸颊,他顿住步伐茫然四顾,已经不知此时的自己身处何地。
视野昏暗了,他用力眨眼,也看不清那抹淡色的魂雾。
实则自从洛黛撞向军部佩剑后,那抹魂已经消散。可常世显催动搜魂术法硬是追了将近一天。
他爱她,所以即便搜魂术法失效了,他也可以感知到她离开的方向。
可是他已经一路追着风来到这里,为什么她还不肯来见他呢?
常世显站在原地,喘息烈烈,腿脚传来疲惫的酸痛,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轻微颤抖着。
“因为她恨你,宁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常世显一怔,充血的眼眶里瞬间凝聚怒火。他咬着牙扭头看去,来人果然是一袭紫裙的斩柔。
斩柔静静欣赏他狼狈的模样,缓缓勾唇:“我说的够清楚吗。”
常世显哑声嘶吼:“你住口!”
常世显话音刚落,两道锋锐剑光从他身侧划过,干脆利落地斩了他的右臂。
剧痛过后,热血喷溅在常世显神情震惊的脸上。
下一瞬,一阵破空声传来,他喉咙蓦地被软鞭缠住,呼吸骤停。
斩柔一手持鞭,同时长腿横扫他的膝骨,不过瞬息之间就将常世显压制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软鞭制有倒刺,如荆棘条般将常世显的脖颈刺得血肉淋漓。他痛得眼前一黑,险些失去意识,仅存的左手抓住鞭子试图掰开,却瞬间连掌心也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他听见斩柔那道柔和含笑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常世显,你在仙都那座武神像前发誓要当下一个武神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过来,常世显身体一僵,睁大眼看向斩柔娇美的面容,哑声道:“你、你是……你是谁……”
“知道你为什么输吗?你太不思进取了,盛珩让你在这里当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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