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后在晚膳时分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召摄政王入宫侍疾,此刻半躺在床上,与摄政王说话。
贺楼深在床边静静坐着,双目凝淡地盯着太后,忽然道:“您老了许多。”
月余未见,他观察到姜太后的发根枯白许多,面上隐生斑纹,尤其那一双总是凝定平和的眼,此时闪烁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刚刚王忠肃那个老滑头,才说哀家睡了一觉,脸色红润不少呢。”姜太后笑了笑,想摸摸自己的脸,只身上力气不够,最后只能可惜地继续躺着。
这带着洒脱的笑,也慢慢变成一种苦涩的无奈。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姜太后注视着这个自己抚育了十多年的孩子,心里惟有欣赏:她也是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才意识到在这宫中,说真话是有多么难能可贵。
“所以哀家想问你,你从西南回来这一路上,有没有遇险?”姜太后没管身边谷尚宫的眼神哀求,没看身边渐渐变凉的汤药,只问贺楼深。
贺楼深微微抿唇,先端过汤药,递到姜太后嘴边。
虽没说话,但姜太后明白他的意思:喝完药,再回答。
姜太后叹了口气,无奈妥协。谷尚宫赶紧上前,小心喂药。
待喝完,贺楼深才淡淡启唇:“有,大概三次。”
看姜太后脸色难看,贺楼深补充了一句:“我没查,也没告诉皇兄。”
姜太后摇了摇头:知子莫若母,皇上必定会知道此事,只是见当事人没提,又看她这个太后病重,所以也当没发生罢了。
若细细追查下去,这源头,不是承恩公府,就是东宫与凤仪宫。
口中汤药泛起令人倒胃的苦,姜太后只觉得自己心中像揣了只苦胆:姜家、皇后、太子,现在恐怕都怨着她!
他们恨她不肯让姜家再出第三位太子妃,恨她为何要将贺楼深抚育长大,恨她为何不给崇儿娶定一位显赫的未婚妻!
可是,在姜太后看来,整个姜家不过是建在空中烈火烹油的楼阁,里面住着的,全都是被权欲侵蚀底线的怪物。
她想让姜家平稳落地、长长久久,反被指责拖累了姜家。
姜太后觉得自己委屈疲倦极了。
忽然,一碟精致的盐渍雕花梅子被举到眼前。
举着的是贺楼深。
“您在一日,皇兄便不会深究姜家。”贺楼深的神色仍然没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姜太后倏然笑了:这孩子的意思是,哪怕为了姜家,她也要努力长寿。
对这孩子来说,是极难得的、劝慰人的好话了。
拈过一颗梅子,姜太后深深望着贺楼深:“在宫里住几日吧。”
摄政王雷厉风行端了西南官场,平安回京,想来外头正排着队要上门求见呢,不是求情,就是求官。
估计姜家还要顺势搅混水、闹些糟心事。
姜太后深知,贺楼深从小就不愿意多搭理陌生人,更不喜欢应酬,入朝也是启平帝三番五次要求的。
闻言,贺楼深极为浅淡地笑了一下:“多谢母后。”
姜皇后看着这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不由得带了点怀念:“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呢,晚上总会做噩梦。”
“偏偏人小主意大,不许崔嬷嬷他们告诉我,我过了好几个月才发现。”
贺楼深紧绷下颌,垂眼道:“您放心。”
“现在不会了。”
*
用过晚膳,点了灯烛,沈馥清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她给好友白露微写了封拜帖。
只不过并非向白露微求救,而是想去亲眼看一看好友婚后如何,顺便询问请教京中有无比较可靠的坤道观与尼寺。
事情至此,出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不易被察觉,不会波及旁人,只需要自己自此长伴青灯古佛/真人。
若是不行,再行其他鱼死网破的法子。
沈馥清按着内关穴,定了定心神:不用太着急,皇室嫁娶规矩繁琐,一连串流程走下来,再到最后的赐婚,至少半年……
“小姐,我才发觉一个问题呢。”思索间,沉舟抱着一整套的被褥轻松走来:“这床不是小姐睡惯的软木架子床,用的是偏硬的交趾黄檀。”
“小姐认床,今晚恐怕睡不好了。”沉舟很担忧:小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认床的毛病改不过来,每回到个新地方,不是睡不着,就是会做噩梦。
沈馥清闻言,倒是想起了寿阳县主:每每到新地方,外祖母总要唤她一起去睡,就怕她夜里无法安眠。
外祖母会像母亲一样,哼唱一首改过调的燕州小曲,将原先激昂的曲调化作万般绕指柔。
“没事,过几日便好了。”
沈馥清眼睛微微一热,只将脸抬起了些,对沉舟弯起眼睛:“傻姑娘,抱着不累吗,赶紧放回去。”
直到沉舟走了,沈馥清才拿起手边的白色绢花——晚膳前新扎的。
“我现在已经不怕噩梦了。”外祖母。
绢花正中落了两滴温热的水珠。
沈馥清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低地说。
*
然而,当沈馥清夜半“醒来”,“看到”眼前俯视着自己、映着月光、显得目光空洞而诡异佛像头颅时,她才发觉自己错了。
她还是有些怕噩梦的。
尤其是在噩梦中“醒来”。
一边是身体上传来被压住的轻微窒息感,一边是无法脱离梦境的无力感。
她感觉,此刻梦中,自己是被捆住了手脚、正面仰躺在佛像之下。
借着月光,沈馥清看到屋顶垂挂着密密麻麻的经幡,眼角余光扫到一点长明灯的暗光。
能清晰闻到残留的檀香气味。
这是个不算大的佛堂。
沈馥清想起自己睡前定下的出家主意: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外头一阵脚步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沈馥清的思绪。
她想努力侧头、看向来人,却发现自己身体动都动不了,连控制自己眨眼都不行。
开门,关门,脚步声逼近。
沈泊远的脸像鬼一样骤然出现。
此刻未有灯烛,沈馥清看不清沈泊远的神色,惟有月光,将对方的眼映出冷冽的笑。
沈泊远的脸庞遮住了大半佛像头颅,唯剩佛像弧度不变的笑唇。
梦境倏然变得模糊。
在沈馥清的视角中,沈泊远变成了有两张嘴的恐怖人形——头顶一张嘴,下颌一张嘴——连声音都不复现实中的温雅,变得嘶哑如蛇:
“呵,不愧是我沈泊远的女儿!我都将你的退路一一堵死,甚至还监视了你那位好友,结果还是没想到你选了出家这条路!”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输给自己女儿了。”
说到此处,沈泊远两张嘴大张,狂笑出声:“可是女儿,京中遍布父亲耳目,你再怎么精挑细选尼寺,还是躲不过权势!”
他顿了顿,又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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