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沈馥清拈着头上花瓣的手一顿,只觉得一颗稍有安定的心像眼前的紫藤花,随着长风摇摆不定。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这骤雨越下越大,即便立在长亭下,也掩不住吹面而来、湿漉漉的雨汽。
这下连摸荷包,都不能让沈馥清感到心安。
如意提着八宝甜酪回来,额发已经被雨打湿,语气却很雀跃:“沈小姐随奴婢回凤仪宫歇歇,等雨停了再出宫——小膳房已经煮上姜汤了,等会儿给沈小姐拿一碗。”
“皇后娘娘素来宽仁,待奴婢回禀娘娘,沈小姐可会有与皇后共进午膳的殊荣呢。”
天地见证,沈馥清一点儿都不想要这样的殊荣。
见沈馥清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如意很是善解人意:“沈小姐别担心,娘娘很喜欢你的。若是沈小姐不放心丞相,回头求娘娘拨个太医便是。”
沈馥清觉得自己人中那块有点痛,应该是着急上火要生痘了。
就在她脑中飞速思索如何推脱的时候,就听有人道:“呦,如意姑姑被雨困了?”
如意闻言一愣,有些迟疑地转身:“王公公?”
来人正是王忠肃:他瞧着摄政王吩咐时,似乎看向这边,便干脆亲自来一趟,也是以身作则。
没想到在这碰见了皇后身边的如意……不对,重点不是如意,是这位面生的女郎。
“奴才奉太后的意思来送伞。”王忠肃笑意温和,撑着伞弯腰见礼后,就手中另一把伞递去。
“多谢太后娘娘,多谢公公。”沈馥清眼眸亮了亮,欣喜道谢,伸手去接伞。
不过普通宫女快上一步,先拿过伞撑起。
沈馥清顺势转了方向,将食盒从如意手中拿过:“既如此,我就不打扰皇后娘娘了,也不劳动姑姑了。”
如意微微含笑,不动声色扫了眼身边笑眯眯的王忠肃,不再尝试阻拦,只对普通宫女道:“好生送沈小姐出宫。”
沈馥清客气了两句谢语,方转身随着宫女离开,脚步轻松。
王忠肃转头轻笑:“我顺路送如意姑姑回去。”
“不敢当王公公的这一声姑姑。”如意干笑两声,推辞了王忠肃的好意,匆匆冒雨回了凤仪宫。
王忠肃目送如意远去,心中记了此事。
*
凤仪宫中,姜皇后拆了头上珠翠,蹙眉抚胸,半躺在美人榻上兀自生着闷气。
吉祥将外头被冷落的玛瑙含桃端进来,并不劝解,只笑吟吟道:“娘娘,奴婢出去打听了一圈,带回来这贡果,第一时间只分给了咱们宫里,其他妃嫔那儿可没有。”
“娘娘,皇上还是最爱重您。”
她特意省略了带回贡果的是摄政王,只捡着让皇后高兴的话说。
果然,姜皇后眉眼舒展了些,伸手拈起一颗含桃入口,只觉满口的甜蜜汁水。
她正欲吩咐吉祥送些去东宫,可这一想起太子,不免想到今日正殿的情形,于是重新想起心头之恨贺楼深。
“哼,从小就是这样不恭不敬,屡屡与本宫、崇儿作对!”姜皇后衔齿冷哼:“偏偏皇上和太后觉得好,说什么为人端重!”
“我瞧贺楼深就是继承了他娘的狐媚!”
吉祥同仇敌忾地点点头,顺势奉上一盏清热的雪梨茶。
“罢了。”姜皇后喝完茶,决定不再自己怄气,换个话题:“这沈馥清倒是还行,礼仪上不曾有错,举止也端庄。”
她想起自己被沈馥清哽了两次,不免道:“只是与贺楼深一样,说话不讨喜得很!”真是让人不爽。
转头见吉祥面露犹豫,姜皇后点了点下巴:“有事直说,本宫最不爱扭扭捏捏的。”
“奴婢只是觉得,今日太子殿下说话、沈小姐请罪那事,沈小姐有点像故意回的话。”吉祥当时就直觉有些不对,皱了皱眉。
太子说话是轻浮了些,但沈小姐转头就说太子这话惟娘娘才配得上……
姜皇后闻言细思片刻,结果发觉自己压根没咋正眼看过沈馥清,兼之回想起自家儿子的不靠谱,不由捏了捏额角:“哼,不过十七的小姑娘,本宫想她没胆子在凤仪宫里耍心眼——许是第一次进宫,一下子见了本宫与崇儿,本来就笨嘴拙舌的,这下更不会说话了。”
吉祥颔首,不再纠结:“娘娘说的对,可能是奴婢想多了。”
如意就是在此时匆匆进了内殿。
“如何?”姜皇后想起这门婚事的好处,口吻愉悦,只是在抬头时,却看到如意脸色难看。
“禀娘娘,事情可能有变。”如意先将最要紧的事情说了:她欲趁着骤雨留下沈小姐,不想王忠肃突然出现,阻了此事,让沈小姐顺利出宫。
吉祥一惊,心中做出揣测:为太子求娶沈小姐之事,娘娘与侯府是有意瞒着太后的。但王忠肃的送伞之举,是不是意味着太后知道了此事,有意警告娘娘?
姜皇后也想到了这点,面沉如水,狠狠锤了一下身下垫着的引枕:“若真是姑母的意思,那只能说姑母真是越来越糊涂!”
这些年,姜太后不帮着她与太子,不为承恩公府打算,只一味阻碍姜氏的荣华富贵!
她深吸了口气:“叫人去查查,近日有谁出入寿康宫。”她要看看是谁这样多嘴多舌!
如意和吉祥早跪了请求息怒。
吉祥应下后,如意继续汇报贺楼崇离去之事。
听到太子因外人而置自己的吩咐于脑后,姜皇后愈发恼火,胸口起伏:“叫连双喜去一趟东宫,将那宫女处置了,叫其他宫人都亲眼瞧着!”
她顿了顿,到底没提“王小姐”:这是宫外的烂桃花,且崇儿目前正在兴头上,回头宣嫂子进宫再行处置。
见姜皇后真的火了,吉祥赶紧出去,将事情都吩咐下去。
如意静等姜皇后用了一盏茶,这才缓缓道来最后一件事,即沈泊远装病骗女儿回京之事。
“呵,沈泊远在本宫父亲面前吹得天花乱坠,说得连忠国公的兵权归属都能掌握几分,结果连忠国公的面儿都不敢对上。”
姜皇后想起昔年先沈夫人的旧事,心知沈泊远对忠国公心虚得很,不由嗤笑。
她伸出手,拨了拨自己新染的鲜红蔻丹:“本宫不在乎这个。”
“送个信去东宫,让那些幕僚们对崇儿仔细言说这门婚事的三赢好处。”
崇儿生得玉树临风,想来沈小姐只会觉得喜从天降。
而启平帝那儿,她早就想好了理由。
*
午膳后,姜太后还昏睡着。
贺楼深多坐了片刻,等太医诊完脉,问了近日情况,才出宫回府。
此时已经雨过天晴。
一整条馥郁浅紫的紫藤花海,显出一种往日不曾见过的清新雅致。
贺楼深立在紫藤长亭处,静静地盯着眼前垂下的一枝紫藤花。
经过一番骤雨,紫藤花落了不少,整条枝蔓都显得纤细秾瘦。
让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的女郎。
当时远远一瞥,此时想起,贺楼深竟发觉自己还能记起一些细节。
比如说,女郎没发觉自己的发髻上落了紫藤花瓣,顶着花瓣在那儿行礼。
“王爷?”
贺楼深从莫名的神思中回神,惊觉自己本不应想到这些。
他转身,对上许常乐有些扭捏的姿势。
“王爷,奴才好像有点闹肚子……”许常乐龇牙咧嘴,就差把拂尘当拐杖,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个杂耍的小猴儿。
贺楼深抿了下唇,点了点头,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对方腰间。
许常乐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着的、摄政王府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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