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逍忙着科研,傅理忙着经商。俩人忙到时常打不着照面。
要么,就是傅理卡点下班,早早忙完公司的事,晚上早早睡。然后就听见隔壁房门大晚上才传来动静,这是郑逍回家了。哐当哐当,深更半夜,一次次开门关门,不是突然饿了下楼觅食去,就是气性上来了非得喝两口小酒,反正夜耗子似地急得到处乱窜。一年了,他也习惯了,拿那些反复的开门关门声纯当背景音,知道隔壁有人,睡得还踏实一点。
要么,就是郑逍肝出一个结果以后,突然奖励自己休假狂睡,在家睡得天昏地暗,斗转星移,而傅理还在外奔波。
今天就是后者。
郑逍一觉睡到晚上五点,才看到傅理的留言。
“今天不回家了。自己早点吃饭。帮我给鱼换水。”
又不回,又不回。
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下楼去给鱼缸换水了。
傅理养的孔雀鱼真的很漂亮,一共十三条,他数过。
不过也就那样,关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没意思。
郑逍更喜欢玩儿他养的那三只蜗牛,干什么都慢悠悠的,看着新鲜,而且身体还是水红水红的那种颜色。他以前都没见过这种花纹的蜗牛。这什么品种啊。
无聊也是无聊,他就捏起一只正在蠕动着吃苹果块的小蜗牛,放进了鱼缸里。
看!蜗牛游泳!
他老这么干。
小蜗牛在水面上蠕动着漂流,像一只在飞的蜜袋鼯。
多好玩儿啊。
“嘿嘿。”
郑逍扒在鱼缸边看着,看它游够了,再给捞上来。
“接着吃你的烂水果吧。”
捏着小玩意儿放回小陶缸。
蹲着看了一会儿。
“……”
坏了。
“……”
怎么不探头了。戳戳。
“……”
坏了!!
淹死了!!!!
郑逍开始百度:“蜗牛会游泳吗?”
百度:“蜗牛不会游泳。”
“……”
坏了!!!
我怎么忘了蜗牛不会游泳!
之前看它漂得挺高兴呢!
完了!
淹死了!!!
郑逍来回数了数,一共三只,死了一只,这也太明显了。
这咋整。
他心虚地给傅理发消息:“咱家蜗牛是啥品种啊?”
傅理:“艳唇红蜗牛。”
艳唇红蜗牛……
这玩意儿在哪儿买啊?!!
坏菜了……
过了几分钟,郑逍又硬着头皮发消息:
“亲爱的挚友,假如说,我是说假如,你的一个好朋友去世了,你会不会难过啊?”
傅理:“?”
郑逍把蜗牛壳的照片发给了他:“小蜗同学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傅理:“??”
傅理:“怎么死的?”
郑逍:“你希望是怎么死的?”
傅理:“我希望你说实话。”
郑逍:“好吧。淹死的。”
傅理:“???”
郑逍:“我看蜗牛游泳来着。”
那头,傅理还在宴席上,看见这几条消息都气笑了,简直荒唐。
傅理:“你不知道蜗牛不会游泳吗?”
郑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它之前游的时候没淹死。”
傅理:“?”
还有之前??
谁家好人爱看蜗牛游泳啊???
有病是不是。
傅理:“郑逍你等我回家。”
郑逍:“你要爱死我了吗,好暧昧的语气。”
傅理:“我要办死你了。”
都没等第二天,当晚,后半夜,傅理愣是赶回来了。
推门到家,一看客厅灯关着,就知道郑逍睡了。
厨房水吧旁边是酒柜,码着郑逍买的洋酒。这货爱喝酒,又喜欢奖励自己,一高兴就要买瓶好酒回来作为犒劳,然后放酒柜里摆着,有事没事小酌两杯。其中还有一瓶麦卡伦30年雪莉桶,是傅理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拉开柜门粗略扫了一眼,放过了那瓶纪念品,傅理伸手挑了个最贵的,香槟,拿出来醒好,倒两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心怀报复地给郑逍打电话。
“喂……咋啦……”电话那头半梦半醒。
傅理:“我把你那瓶黑桃A粉金给开了,下来喝酒。”
郑逍直接哨音:“什么?!!”
噔噔噔噔噔噔。
连蹦带跳。
下一秒,郑逍炸着没睡醒的头发就从楼梯飞下来了,震惊地看着抿了一口小酒的傅理,然后——
“太好了!你终于肯陪我喝酒了!”
傅理:?
“来来来来来,干杯。”郑逍拿起酒杯和他干,高高兴兴。
傅理:“……”
“尝着怎么样?是不是好喝?”郑逍非常得意。
“不好喝。”傅理说,“你现在应该肉疼然后生气。”
“我不肉疼啊,”郑逍乐起来傻呵呵的,“给你喝我不肉疼。你八百年不喝一次酒的人,好不容易肯喝酒了,操,这酒开光了。”
“……我建议你生气。”
“好的。呜呜呜气死我了,可恶的傅理开了我舍不得喝的酒,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啊,嘤嘤嘤哭哭。”
特别假。而且恶心。
傅理:“……”
摁摁太阳穴,“算了。干杯。”
“耶!干杯!”
傅理喝茶般抿了一口酒,“但我警告你。不许再让我的蜗牛游泳。也不许再拿我的百合煮粥。不许再残害我的任何活物。”
是的,这货还拿他种的百合煮过粥。
“但实话实说自家种的百合就是好吃。”
“我下次种见手青。”
“别我不想死。”
“那就老实点。”
“好的。”
“不要再让我看见我养的任何东西变成尸体。我心脏受不了。”
“那万一弄死了把尸体藏起来行吗?”
“……”傅理想拿酒瓶敲他,“不许有万一。”
郑逍:“那万一有万一呢?”
傅理抬手在他头上给了一下。
郑逍:“爽了。”
傅理:“有病。”
.
寒蝉症药物研发的进展卡在了恶化期之前。
目前来看:
安他硒Ⅰ-L080好像对潜伏期是有效果的;
安他硒Ⅱ-L110好像对病变期是有效果的;
安他硒Ⅲ-L157好像对渗透期是有效果的。
为什么说是“好像”呢?
因为只是体外实验阶段有效果而已。
都不用说临床,才到动物实验,实际应用就出了问题——难以观测。
可以观测到氟化面积,但难以观测肝脏具体处于寒蝉症的哪个阶段、细胞处于几期氟化,所以也难以精确用药。具体要用这三款药的哪一种,跟赌桌押牌没区别。
你想看清病灶,就得提取细胞放到显微镜下。
总不能把患者的肝脏切片看完之后再粘回去吧?
“……诶?”
为什么不能?
“肝组织活检!”
新一轮汇报上,郑逍一拍会议桌,敲着大屏幕:“只要我们通过数据库里的信息推算出一套氟化扩散的规律,就能够靠一次微创手术,确定患者处于寒蝉症的哪个阶段。”
潜伏期,病变期,渗透期,恶化期。
如此发展。
“举个例子。初步来看,「病变期」才开始形成病灶,假如说病灶是在阴影最密集的部位,那么我们就直接精确提取该部位的肝细胞进行化验,来判断是否形成病灶。形成了就是「病变期」,没形成就是「渗透期」。”
“而从「渗透期」到「恶化期」的区别之一,在于病变细胞处于一期氟化还是二期氟化。假如说扩散外圈是一期氟化,阴影最密集的内部优先二期氟化,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直接提取内部肝细胞的方式来判断——内部一期氟化就是「渗透期」,内部二期氟化就是「恶化期」。”
“只要能够为就诊患者先做一次肝组织活检,就能判断当下使用什么药物。至于后续发展,可能还要后续定期检查,这个我们再议。”
傅理安静听着汇报,钢笔在本上偶尔记录,最后锐评:“方向没有问题,但怎么落地还要考虑。首先肝脏本身是立体的,而不是一张二维图像,我们能不能仅靠阴影指示就精确找到病灶,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关于一期氟化到二期氟化的发展蔓延,到底是不是简单的对外扩散,还有待考量。大概率不是。一旦我们提取了中部肝细胞,发现是一期氟化而诊断为「渗透期」,实则外围却已经有了二期氟化的迹象、实际为「病变期」的话,就是误诊。错误用药,耽误病情,性命攸关。”
郑逍点头:“我明白。所以说是举个例子嘛。我希望我们可以通过已有的数据进行一个统计和推算,着手于找到氟化发展的规律,或者直接找到提取细胞的其他方法也可以。总之,从动物实验开始,先精确患者的发病阶段、让药物对症,再考虑药效如何。”
“嗯。”傅理看了一眼一直在亮屏显示来电的静音手机,起身,“散会。剩下的逍来安排。”
.
这个夏天,蝉鸣聒噪。
郑谣中考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考了个职高,被爸妈好一通揍,都揍哭了——这还是盛繁告诉郑逍的。
听说妹妹哭了,郑逍直接杀回家里,骂道:“怎么打孩子呢?!”
她妈:“她都十五了还是孩子吗?!”
郑逍:“怎么打大人呢?!”
她妈:“……”
郑逍把妹妹拉到身后,对着她爹妈说:“不管怎么样,在我这儿,谣谣永远是妹妹。不就是没考上普高吗?那咋了?考上职高就不能活了?那你们联系别的家长买坟去吧,把那职高里学生都活埋了。像话吗?!”
“你就惯着她吧!惯得她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上学都没上出来!才十五岁,就念了个职高,以后长大了怎么办!不得饿死呀!前途都毁了!”
“有我在她能饿死吗?!我养她一辈子!再说了,上职高怎么就没前途了?职高职高,就是毕业了能直接做一门职业的高中。你看我他妈本科六年硕士五年,二十九了才混个正经工作;人家谣谣十八岁就能开始就业了,比同龄人起步还早,有什么不好?”
“黑的都能让你说成白的!”
“我说的这是事实!”郑逍说,“你必须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人念普高、有人念职高,有人念本科、有人念专科,有人奔三了还在读博、有人早早打拼。你更应该接受,你的女儿可能是后者。”
“你说得轻巧,哪个父母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谁不知道有学历好找工作?谁不知道学历高赚得多?郑谣考一职高,以后干的活得多苦多累?跟我们似地累死累活上班,可怎么办!”
“那你打孩子有用吗?她现在就是这样儿,她已经这样儿了,非要归根究底也是你俩不牛逼、没生出神童来。一人一活法,什么人什么命、什么命干什么事,谣谣这样,你就是把她打死她也上不了清华北大,何必呢?与其逼她去硬够那些够不着的凤尾,不如就当鸡头,至少活得舒坦。”
“那鸡头吃得起饭吗我问你?你想在宝马车上哭还是想在自行车上笑?”
“他妈的什么过时梗,”郑逍说,“我告诉你们吧,一人一活法,一人一苦法,谁也不比谁轻松。就这么说,有钱人吃有钱人的苦,穷人吃穷人的苦,怎么着都得吃苦。而这个世界上最苦的人,就是他妈的不光要吃眼下阶层的苦,还要逼着自己往上走、吃更高阶层的苦的人。何必呢?就逮着一份儿苦吃就得了呗!非他妈吃两份苦。”
郑逍拉着妹妹往外走,“走,谣谣。哥带你吃饭去,庆祝你从初中生长成了高中生。”
麦当劳,郑逍点了个双人套餐。
他喝着可乐,“哥还没问你呢,考的什么专业?”
“护理。”郑谣小声说。
郑逍点点头:“护理,好找工作,女孩子多,也挺好。就是累,太累了。”
“主要是……别的我也不擅长。”
“没事儿,只要是你自己能接受的结果,怎么都好。这个世界啊,本来就是咱们普通人构成的。你以后要是不愿意干护士啥的,就随便找个相对喜欢的工作,反正现在很多岗位都不挑学历。找不着也没事儿,哥养你。”
“可是……妈妈说,你以后就不能顾我了,你有自己的家庭,钱得给嫂子花。”
“不是?”郑逍都乐了,“哪儿他妈来的嫂子。我都这年纪了,再忙个几年四十了,我还结什么婚啊。不结了。就养你。”
郑谣左思右想都过意不去,“那我觉得你还是结婚吧……”
“怎么连你也开始催我的婚?”他笑道,“我连对象都没有我结哪门子婚?我就是真有对象,也不耽误养你。你说你管我要兰博基尼、法拉利,这我真给不起;但是不饿着你、不冷着你,让你没事儿能到处玩玩,还是够的。”
“哥……”
“行了,吃饭吧。”
郑逍拍拍她的头。手机响了,傅理,直接拿起来接听:“喂?”
“逍,我回不去单位,新来了一个组员,你接待一下。下午一点。”
“谁那么大排面儿,还得接待,直接入职啊。”郑逍随口问,喝了口可乐。
傅理说:“方见情,已经正常入职了,是方组长的孙女。方组长倒是没联系我,是我自己做的背调,但多少还是关照一下。你现在是副组长了,你的脸面等于我的脸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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