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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审萧景

第10章审萧景

萧景被带进审讯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摆在裴照夜左手边的案角上,火苗压得低低的,把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像一柄半出鞘的刀。萧景双手被草绳缚在身前,衣衫还是白日里那身,只是前襟扯开了一点,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坐。”裴照夜没抬头,只朝对面那张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萧景站了一会儿,到底坐下了。徐鸢娘坐在靠墙一张矮凳上,木匣搁在脚边,手里没拿东西,只静静地看。她的位置正好能看清萧景的侧脸和双手。

“周小蝉死的那天夜里,你在哪里?”裴照夜开门见山。

“在家。”萧景答,“绸缎庄后头内院,我自己的屋子。”

“谁看见你了?”

“没人。”萧景苦笑,“小的独居,院里只有个老妈子,晚上不留宿。大人,我要是知道那天有人要杀她,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出那趟门。”

“哪天你出了门?”

萧景一怔,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那天天刚擦黑的时候,我确实出去了一趟。她说想见我,有话跟我说。我去了绣坊后门,只站了不到半炷香工夫,没进去。”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萧景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她最近心里慌,夜里总听见后巷有脚步声,怕有人要害她。我问她得罪了谁,她不肯说,只说让我最近别来找她。我当她多心,还劝了她几句。后来铺子里有事,我就走了。”

徐鸢娘一直在看他的手。说这些话时,萧景的左手一直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时而松开,时而又攥紧。就像扎鸢时,竹篾受力不均,反复绷紧又回弹。尤其在说到“别来找她”那四个字时,他的左手猛地收成拳头,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那不是装的。装出来的紧张是全身僵直,呼吸发紧。萧景的紧张只在那只手上,像是心被什么掐了一下,身体却还勉强撑着体面。徐鸢娘把这个判断按下,没有开口。

“那日之后,你们还见过吗?”裴照夜问。

“没有。第二天就听说她出事了。”萧景抬起头,眼底有些红,“大人,我真的没杀她。我是喜欢她,我跟她……已经私定了终身。她死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私定终身?那为什么你的管事说,你只跟她见过两面?”裴照夜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那种事,怎么好让底下人知道。”萧景苦笑,“她名声本就艰难,我若大张旗鼓,外头更要编排她。我原想等这阵子把铺子里的账理清,再正经说亲。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

裴照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周小蝉是不是知道你家里的事?比如,地窖里那只旧鸢?”

萧景的脸色变了。

徐鸢娘看见,他这次不是手在动,而是整个人都往后缩了半寸,像被人用针在后颈扎了一下。

“大人……”萧景的声音发干,“那东西,我是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它在地窖里放了好些年,我爹不让我碰。去年我爹病重,才跟我说,那东西惹过大祸,让我千万别往外说。可小蝉她……她确实看见过。”

“她怎么会看见?”

“有一次我带她到后院说话,她走错了路,进了地窖外头那间杂货房。那杂货房和地窖只隔一道木门,门没锁,她看见一个角。回来问我,那是不是风筝。我只说是个旧物件,不让她再提。”萧景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她进宫做教习,回来之后突然问我,那只旧鸢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我心里害怕,就和她吵了一架。”

徐鸢娘的目光落在萧景的左手上。他说到“吵了一架”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起手腕上的绳痕,像在安抚自己。

“所以周小蝉死前,你们吵过架。”裴照夜道。

“是。是我不好。我那天还对她说了重话。”萧景的声音发颤,“大人,我可以坐牢,可以认我不该瞒她。可人真不是我杀的。那天夜里我离开绣坊的时候,她还站在门里,好好的。”

“谁能证明你走了?”

“我回铺子的时候,胡管事在二门看见我。他能给我作证。”萧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那会儿差不多亥时。井里捞尸是第二日卯时的事,我回去后就没再出去过。”

裴照夜不动声色:“胡管事说看见你,那胡管事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巡夜。铺子每晚都有人巡夜,我爹定的规矩,怕走水。”萧景说。

裴照夜给沈寄使了个眼色。沈寄会意,快步出了审讯房。

徐鸢娘依旧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萧景。这个年轻人在灯影里缩着肩膀,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空布袋。他明明在害怕,在求告,可她说不出“这个人无辜”的话。周小蝉的死可能真的不是他下的刀,但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说的多得多。

“萧景。”她忽然开口。

萧景吓了一跳,转头看她。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正视这个“匠作师傅”。灯下,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满屋沉闷,直直地扎进人耳中。

“你方才说,周小蝉进宫做教习,回来以后问你,那只旧鸢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徐鸢娘看着他,“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宫里教习绣娘,教的是什么绣?她见过宫里的鸢?”

萧景怔怔地摇头:“我不知道。她就那么问了一句。我问她是不是在宫里听人说起什么,她不肯说。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只鸢里藏着东西。那东西,会咬人。”萧景说。

审讯房静了一瞬。灯花“啪”地爆了一声,火苗猛地窜高,又落下来。徐鸢娘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徐家老宅那些年,父亲偶尔会在夜里点灯扎鸢。有一回,父亲把一只新扎好的小燕子递到她手里,说:“鸢娘,你要记住,鸢不咬人。咬人的,是人放进鸢里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似乎懂了一点。

“你说你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徐鸢娘压下心绪,继续问,“她站在门里,是什么样子?”

“穿着件月白的薄衫,外头披了件青褂。她没点灯,就站在门里,手扶着门边。”萧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走了。她要是还活着,我第一句话想跟她说,我不该跟她吵。”

徐鸢娘没再问。

她看见萧景的左手在说话的过程中,先是攥紧,再是发抖,最后,那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断了。这只手从头到尾,都是在“回忆”,不是在“编造”。她判断,萧景对周小蝉的死,确实有真心的痛。

但真心痛,不等于无罪。

裴照夜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萧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小蝉手里的错股线,徐家的错股线。她的掌心,被人烙了一个‘徐’字。这些,你都知道吗?”

萧景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

“你怕的不是我。”裴照夜俯下身,声音不高,却像刀背贴在人耳根上,“你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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