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大的花园。可能足有数里方圆。没人准确地测量过。
但见里面草木葱翠,里面造了假山、流水、回廊、石阶,比富贵人家的花园更加巧思精致。
和寻常花园不同的是,它中间没有亭台楼阁,而是点缀着无数兽栏兽笼,空气中混合着野兽骚味、发酵的豆饼蔬菜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大雍属国众多,年年进献奇兽,紧邻宫城的灵囿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已经搜罗了无数珍奇生灵:孔雀鹦鹉、狐獐兔雉自不必说,虎豹熊罴、麋鹿犀牛也是其中常客。至于桀骜的鹰隼、娇气的仙鹤之类,虽然一般活不长久,却依然有少数留存下来,成为皇帝向朝臣和使臣炫耀的谈资。
鸟兽来自四海八荒,习性各不相同。灵囿也分了众多区域,有冬日燃火的,有夏日堆冰的,有四时洒水的,有裸土扬沙的,还有漫天布网、防止灵鸟飞走的……一个小小兽苑,倒集齐了四时的物候、九州的地貌,如同缩小了大千世界。
在这片乐土的中心,趴着一个身形臃肿、衣着华丽的老翁。只见他伸着脖子,撅着屁股,焦灼的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的金丝檀木摇篮上。摇篮只有成人手臂长,里面铺着丝绒软垫,上面静静卧着只粉白相间、耗子似的兽崽。
摇篮四周竖着屏风,地上摆着炭炉,烤得又暖又干燥。
“张嘴呀,吃呀。”那老翁呵护着那兽崽,夹着嗓音逗弄,“你是三十年来,第一个在灵囿里出生的竹熊仔。别怕!你的娘亲不要你,朕来照顾你,包你以后长得比你娘亲还巨大!张嘴,啊——”
弘文帝——元祺的皇帝父亲,身为九五之尊,没什么别的爱好,唯有饲养飞禽走兽——自他做闲散王爷时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他的几位堂兄都卷入宫变,不幸横死,以至于他不得不临危受命、荣登大统的话,他大约会和鸟兽打一辈子的交道,成为大雍朝最出类拔萃的驯兽师。
据说,当诏书送到亲王府时,他正在给一只白鹤接骨,生生让那传诏的等了半个时辰。新皇仁慈之名,从此远播天下。
只是这新生的竹熊崽子尚不懂得感恩帝王仁心。它紧闭双眼,嘴巴一动不动,薄薄的带绒毛的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越来越微弱。
弘文帝的笑容渐渐消失,带着些许抱怨,轻声哄道:“朕给你修了最漂亮的园子,最舒适的摇篮,亲自挤了马奶,圈了百亩良田,以后专门种笋给你吃,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给个面子嘛……”
他戴着丝绢手套,用一支细小的银勺盛着洁白的乳,熟练而小心地接近那兽仔的嘴,丝毫不顾冰凉的地面。
努力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这宝贝要是养不活,朕——朕要你们都陪葬!正好那几头豹子最近都瘦了!”
四周跪着的兽奴连连叩首,恨不能当场化为竹熊,给皇帝解颐宽心。
兽栏外围,侍立着好些嫔妃宫女。野兽的腥臊气一阵阵传来,薰得一张张粉面扭曲,却都还强颜欢笑,也不敢为兽奴求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皇帝的诚意感动了上苍,幼兽拱了拱身子,竟而起死回生般地张开嘴,急切地吸了几滴乳汁进去。
“活了,活了!”
皇帝喜极而泣,想起身,却觉腿脚酸麻。几个小宦官费力地扶他坐下。几个机灵的兽奴连忙接过银勺,继续跪着喂它吃奶。
总管宦官怀忠有意为兽奴们开脱,谄媚笑道:“陛下博闻强识,驯兽之术独步天下,这些后生哪比得上?以后您得写本《兽经》,让他们好好学学,可不能让您的本事埋没了!”
又转移话题:“火寻进献的白狮,是不是要来了?陛下圣裁,看看先安置在哪里最合适?”
狮子本就罕见,得靠极西万里外进贡或购买。弘文帝即位几十年,也只得到过屈指可数的几头,养不过数年,便因水土不服而死。唯有经书中传说一种纯白巨狮,是菩萨坐骑的后裔,比寻常狮子大上一倍,寿命与常人无异。它不居凡尘,只有盛世明君时,方才横空降世,护持国运。
弘文帝登基后广谕天下,谁能进献白狮,高官厚禄随便拣选;倘若友邦属国进献白狮,可以随意挑选皇宫里的珍宝。
一直等到须发皆白,夙愿终于实现。接到国书的那一刻,堂堂天子,当场在百官面前落泪。
怀忠提一句“白狮”,立刻扭转了皇帝的注意力。
他嘴角笑容不觉扩大,抖着腿,一边享受小宦官的揉按,慢吞吞地抱怨:“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等大冷天来,还得让大伙冒着寒风去给他们接风洗尘……来得也突然,根本来不及建造新的狮苑,这不是委屈那神兽嘛!”
皇帝心情愉悦,再看那几个兽奴,便觉无伤大雅。
“算了算了,你们都去蹲着!回头好好给朕伺候那狮子!”
众所周知,弘文帝以宽厚著称,对臣民仁慈得不像话。甚至觉得让犯错的宫人罚跪太残忍,大手一挥,改成罚蹲。
偌大宫城,墙根处时常蹲着一排宫女宦官,上朝的臣僚无不忍笑。
兽奴如获大赦,迅速挨墙蹲成一排。众人抢着赞颂皇帝圣明。
趁着皇帝心情好,怀忠又进言:“陛下,殿中郎君律大人,听闻您回京,说是要奏报一些要事。已经等了一上午。现在竹熊崽子活过来了,是不是……”
“他?他又忧国忧民了?”皇帝端起茶盏,失笑,“是看见路边有流浪猫犬,还是被人在赌坊里骗了钱?去赏他点钱,让他去市肆吃顿酒。”
“他说他是皇亲国戚,有责任进谏,”怀忠苦笑:“又抬出故皇后来,说……”
觑一眼皇帝脸色,才大胆继续:“说他姑姑若在世,您肯定不会让她等……”
“他又不是皇后!”皇帝已有不豫,“去告诉他,要紧的事,自有右相、梁王管得,不需要他操心。”
怀忠连声称是,不再提这茬。
“爹爹!”
元祺就在这时飞奔进来,一头扑进弘文帝的狐裘袍里。
弘文帝马上挥手遣散嫔妃,把小女儿捧在了手心。
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几乎和他一般高。轮廓清晰的眉眼中尽是张扬妩媚。但在他看来,和十几年前那个肉乎乎、白嫩嫰的小不点并无二致。
“哎呀,怎么哭了?那么想爹爹呀?”他笑得脸上纹路乱颤,用火热的手心暖她冰凉的手,“你呀,就知道一惊一乍,害得朕险些丢下百官,独独跑回来看你!——对了,这次火寻的使团,说是带了一头狮子呢!你的乳名也是狮子,正好和你凑一块,哈哈!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朕在外时,一头竹熊产了幼崽,刚刚让朕给救活了……”
元祺轻声问:“阿铮呢?”
弘文帝皱眉,故作不满:“你不想爹爹,第一句话却是问别人,是不是该揍?”
元祺熟悉父皇性子,吐吐舌头,脸蛋伸过去,挨了下轻如羽毛的“揍”,嘻嘻笑。
笑声中藏着些苦楚。这个无忧无虑、满心竹熊狮子的老人,能意识到他十二年后的结局么?
“爹爹……”
弘文帝打断她:
“梦魇的事,朕听说了,吓得不轻吧?不过,梦都是反的,可不能当真!听说你还动手打了驸马,那更是大大的不对,不是堂堂公主的做派,懂不懂?”
元祺语塞,话到舌尖的“把他弄死”,一下挂在半空。
她退一步,依旧倔强地说:“我嫁给他,太仓促了。我要和离。”
周围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叮咚一声轻响,轻轻把茶盏放下。
怀忠的颊肉猛地一哆嗦。
“小狮子,”皇帝淡淡地说,“从你会走路起,数不清的重臣高官、世家大族,都腆着脸提过请尚公主。朕知道你都瞧不上,便没有许。乐浪、东丹、象林,九姓乌护,大小属国,不论穷的富的,近的远的,也都曾遣使来求娶。朕念着齐大非偶,把他们都回绝了。朕不想你回来哭诉,说我这个爹爹专横独断,害了你一辈子幸福。
“你要嫁给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小伙子,朕无二话,只要你开心。你要的婚仪、嫁妆、给他的封赏,朕都一样样的给你了。因为朕只有你一个女儿,朕想做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阿祺,爹爹什么都给你了,你若是再有什么不满意……你不是让爹爹被天下人笑话吗?乖,别闹了,啊。”
冬日稀薄的日头在弘文帝背后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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