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宜嫁娶。
正值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时节,黄莺在柳叶间婉转鸣叫,是日天气晴好,天空一碧如洗,干净的空气里浮动着独属于春日的明媚。
正午时分,两列穿戴喜庆的人自城东边起,一路敲锣打鼓,欢欢喜喜,浩浩荡荡朝西南方向进发。
他们簇拥着一抬珠光宝气、宽敞阔气的八抬大轿,热热闹闹穿过查事司门口那条狭窄巷子,在一道毫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前停下。
查事司虽然是朝廷正经衙门,但因所从之业比较敏感,向来低调,大门略显陈旧,门环上露着锈迹,灰色的门楣低矮简陋。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狭窄巷子今日张灯结彩,被接亲的人挤满,查事司的牛马们没了下脚地,一个个猫腰蹲在墙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地指指点点。
大门内,韩昌明穿着只有见天子才会穿的礼袍,神色严肃,腰板挺得笔直,半白的须发在空中微微飘荡。
他旁边站着一身喜服,戴着大红盖头的范童。
她垂手静静等候。
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派热闹中,一个穿着绯红官服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梁王府派来接亲的人。
韩昌明立刻朝那人行礼,那人摆手,高亢地喊道:“吉时已到,请新娘子上轿。”
头顶的太阳正好爬到天空正中央。
韩昌明紧张地斜看了一眼范童。
说实话直到一个时辰前他都不能确定她一定会乖乖出现。
现在她出现了,他又害怕这个经常不走寻常路的徒儿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
好在她一上午都非常配合,梳洗化妆,穿上喜服,而且现在看上去非常沉静安稳,不像是要整什么幺蛾子的样子。
他试图伸手搀住她的手腕,盖头下的范童却好像长了透视眼,径自向前走去。
她越过迎亲官,腿脚敏捷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宽大的轿子前面。
早有人自两边为她掀起轿帘,范童提起裙摆,略一低头,熟稔地钻进轿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走得毫无留恋,没有回头看一眼,墙头上的钱三等人不无遗憾地低声道:“老同事,一路走好。”
范童在轿子里坐稳扶好,然后一把扯下脸上的盖头,露出一张浮动着微笑的面庞。
今天早上,为了确保她今天顺利嫁入梁王府,韩昌明吐血把第一份聘礼钱给了她。
化妆的时候她目不斜视,但实际上心里一直在不停盘算:
韩昌明答应给她全部聘礼钱的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百多两白银。
她今早拿到手的,是承诺好的第一份价值五百两白银的钱票。
已知万和楼的酒店招牌菜平均要八十文。
那么她今早得到的小钱钱足够她点六千多道菜。
每天早中晚吃十道,也能吃六百多天,也就是两年。
这日子可真是滋润得过了头。
她越想越开心,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接亲官还没来的时候,她等得还挺着急的。
昨天韩昌明答应她,等她和梁王洞房花烛后,就把第二份钱款给她。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赶紧完婚,早日暴富。
镶金刻玉的轿子里一派珠光宝气,倒映在范童酝着重重笑意的眼眸里。
轿外一声中气十足的“起轿——”,轿子被八位脚夫稳稳抬起,开启了向城东面梁王府的缓缓行进之旅。
迎亲队伍行进过程中放了一路的鞭炮,迎亲曲也不厌其烦吹了一遍又一遍,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轿子不无艳羡地指指点点。
不少适婚少女的眼里充满妒意,酸酸地追视着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轿子,内心愤愤不平:为什么走大运的不是我呢!
队伍缓缓行进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外面鼓乐声渐息,嘈杂的人声向后退去,脚夫的脚步放慢。
最终轿子在梁王府大门口停下,那位迎亲官下马走到轿子前,恭敬地请道:“梁王府到了,请姑娘下轿!”
范童重新把盖头盖上,弯腰钻出轿子。
早有两位侍女在旁候着,范童刚探身出来,便被她们一左一右搀住手臂。
“娘娘,请跟奴婢来。”
二人引导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恢宏气派的梁王府。
昨天晚上她恶补了大瑜朝的婚礼流程,从纳亲六礼、拜名问字,到最后的回门宴,韩昌明都一一详细讲解了一番。
讲到最后她头晕脑胀,两眼发直,哈欠连连。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大脑不幸自动清空了好些记忆,不管她怎么努力回想,那些繁文缛节就是记不真切了。
不过好在五皇子娶亲一切从简。
他根本没找媒人,连范童的生辰八字都没过问,一台轿子就把她接了过来。
进府的成亲仪式也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跨火盆、拜天地等环节。
这下正合范童心意,她直接把大脑关机,让一个丫鬟带着她机械履行了所有流程。
大红盖头下,她能模糊感觉到元怀臻站在她身侧,机械地完成了所有仪式。
接近傍晚时分,需要范童在外面参与的仪式终于全部完成。
范童开心极了,揉了揉站得酸痛的腿,由着那个丫鬟带着她往梁王府内院走去。
今天一路指引她的丫鬟名叫赤珠,是元怀臻派来给她的贴身侍女。
赤珠带着她穿过九曲连廊,转过各种亭台楼阁,穿过后花园花间香径,最后来到一间气派挺阔的房屋。
这是元怀臻的主卧房。
卧房里早就摆满了几百盏烛火,映得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屋梁檐角挂着各色喜红锦绸,桌上摆着各色瓜果,大红罗帐下的楠木床上整整齐齐铺着喜被,上面撒了花生、红枣等吉祥物件。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熏香。
一旁的赤珠扶着她在床边坐下:“王妃,卧房到了。”
范童将盖头掀起一个角,这时才终于看清身旁侍女的真面目。
赤珠和她年纪相仿,甚至容貌也有些相似,此刻正垂手立着。
她敛眉,语气稍显清冷:“请王妃稍待片刻,梁王殿下还在厅里招待宾客,约莫一个时辰后过来。”
赤珠一边说一边小心仔细地打量着未来这位新主子。
按规矩,新婚之夜,新郎新娘应该在戌时同喝合卺酒,然后开始床笫之欢。
但现在已经是戌时一刻,梁王却还在宴厅上和宾客把酒言欢,丝毫没有归来的意思。
而且还让侍女传话,要过一个时辰才能过来。
这明摆着是不把新妇放在眼里。
赤珠明白其中利害,是以说出来的时候非常小心谨慎,已经做好了被王妃呵斥谩骂的准备。
哪知范童非常自然地掀开盖头,两腿往床上一盘,泰然道:“没问题,那我先歇会儿。”
赤珠很是意外。
犹豫半晌要不要提醒她新郎没来之前掀开盖头是有违礼数的,但沉默片刻只是问道:“王妃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范童:“你能不能帮我从喜宴上打包点吃的回来,这忙活大半天了,我还没吃晚饭。”
赤珠:“……”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王妃不太一般。
平常的新娘子结婚,新婚夜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连口水都喝不下去。
这个新娘子竟然还惦记着吃饭。
既然王妃开了口,赤珠便照办,她出门吩咐了几句,一个在门口候着的小丫鬟动身前往宴厅。
寂静的夜晚,宴厅灯火辉煌,宾客满堂,觥筹交错,人声喧闹,还伴有丝竹管弦之声,好不热闹。
穿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廊,小丫鬟找到五皇子的贴身侍从,福仲,对他耳语片刻。
福仲皱眉,想了半晌,告诉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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