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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对质

城南的夜里没有风,空气里散发着一种陈腐的腥臭与湿泥气。

阿山蜷在破瓦房檐下的阴影里心里有些焦躁,他在这里已经守了三个夜晚了。

前两夜从隔壁的细娘家到整个棚户区都平静得如同死水。阿山甚至怀疑自己和云娘是不是想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光又被云层隐没。

云娘家的破布帘一动,一个人影窜出来,暗巷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紧接着,二十多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窝棚阴影里钻了出来。细娘的丈夫走在最前,腰间隐约挂着粗麻绳与短刀。

阿山屏住呼吸,像猫一样贴着冰冷的墙根跟了上去。

雷哥朝两旁使了个眼色,十几个汉子分头闪身,猫着腰钻进了两处无声无息的烂草棚。

草棚里顿时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闷响与挣扎,像是什么人用湿布死死捂住了嘴,紧接着是重物挨了钝脚的闷哼,转瞬间便彻底归于寂静。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十几个汉子合力抬着七八个粗麻袋走了出来。麻袋鼓鼓囊囊,里头的人早已没了反应。旁边几个汉子轻车熟路地折回棚里,把烂草垫、破瓦罐一股脑搂走,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大麻袋里。

那两处草棚就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难怪城南的流民总觉得这里“有脏东西半夜勾魂”、“隔壁整户人家凭空消失”。

这伙人抬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麻袋,熟练地拐进了一处积水的断墙深处。

阿山猫紧跟在后头,猫在暗处找了个半塌的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往里瞧。

只见断墙深处,地上横七竖八堆着不少麻袋。已经有另一伙人正对着几个腰间配刀的黑衣汉子,点头哈腰打着哈哈:“爷,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黑衣汉子没理会,只挥了挥手。那拨黑影如蒙大赦,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巷尾。

雷哥这才带着手下迎上前去,将麻袋扔在泥地里,对着领头那黑衣人赔笑打招呼:“爷。”

领头的黑衣人扫了雷哥一眼,粗声粗气地不满道:“这几天怎么没送货?上面问起来,害得我都挨了挂落。”

雷哥上前赔着笑,压低声音道:“对不住了,爷。这几天城南不干净,有几个县学的生员到处打听事儿。我们估摸着,那帮读书人是在找猴子。”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找猴子?猴子早跑了。一群百无一用的书生,随他们折腾去,翻不出什么浪来。”

黑衣人抬脚一剔,挑出地上两包鼓鼓囊囊的粮袋。“喏,这是你们的,拿去。”

雷哥这伙汉子一涌而上,扯开袋口迅速分了饼,随后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阿山缩在死角里,看着四散的雷哥等人,心跳得有些快。他没有去跟雷哥,而是死死盯着那几个配刀的黑衣人——他们正动作麻利地把地上所有的麻袋一个个搬上了几辆牛车。

“走!”领头的壮汉一甩鞭子。轴轱发出一阵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阿山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一路尾随。

黑夜里的宜州城门紧闭,城楼下的守门兵丁正歪靠在墙角打瞌睡。听到牛车逼近的声响,一个兵丁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今儿货不少啊。”兵丁随意地跟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络得就像在问候集市上的菜贩。

“这不几天没送货了嘛。”黑衣人低声回了一句。

兵丁打着哈欠,绕着几辆牛车走了一圈,伸手隔着布袋粗暴地拍打数数,一边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秃毛笔和一个小册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上面熟练地记下笔画。

“三十六。”兵丁收起小册子,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顺嘴叮嘱了一句,“出去了动静小点,别惹出是非。”

“得咧,您留步。”

两个兵丁合力推开沉重的城门,留出缝隙让牛车通过,牛车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宜州城。

城门“轰”的一声重新合上,将冷月隔离在外。

远处角楼的灯火忽明忽暗,将整个宜州城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气里。

阿山趴在暗处的泥水里,通体发凉,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颤。

官府、兵丁、配刀的买主、城南的地痞恶霸……这是一条扎根在宜州城里的吃人链条。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流民,在这庞大的黑网面前,不过是一袋袋随时可以被抬走、被计数的货物。

阿山悄悄退后,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黑夜深处。

他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

“离开这里。

必须尽快带着云娘,阿喜离开宜州!”

第二日清晨,城西茶楼里。

湿漉漉的蒸汽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门帘缝里升腾。

顾文修与几名生员围坐在靠窗的桌旁,面色沉郁。玉儿不日就要下葬,是否向巡按御史大人呈递陈情书,先生一直未表态,其他生员也是意见不一。几人正低声议论着。

隔壁桌旁,坐着几个县里的牙人,正捧着土碗嗑瓜子。

“……要我说,赵家也是奇了。”一个胡子邋遢的牙人“呸”的吐掉嘴里的茶叶渣,“前几天找下人找得那么紧,连邻县的牙行都托遍了,这两天突然没动静了。诶,老张这事你咋看?”

旁边姓张的牙人磕着瓜子,嘴一撇:“咋看?翻遍了咱们牙行没一个满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太子找书童呢!”

“可不就是嘛。”另一个牙人摇摇头,掰着手指数道:“这一嘛,要和他家公子年岁相当,这二嘛要认字,这三还要聪明相貌好。这些倒也算了,咱们牙行要啥没有?问题是给她找了那么多顶顶好的,那大丫鬟来一看就摇头不行!你们也一样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人都苦笑着点头。

这人一看接着道:“我就纳了闷了!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呢?”

姓张的牙人咂摸着苦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哼!哪出戏?同人不同命呗!”说罢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折子戏。

闲聊的几人听了一愣:“张老哥,这话怎么说?”

张牙人往周围看了看,见隔壁桌的几个年轻生员正转过头来听着,这才神秘兮兮地道:“就前几天…赵家两个丫鬟在我们牙行后院吵了起来,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昭儿少爷,其实是跟玉儿一道出的城。”

桌上的瓜子壳碎响骤然停了。

几个牙人面面相觑,吃惊道:“一道出的城?那怎么后来只听说贺家丢了孩子,赵家半字没提过?”

张牙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摆手闭口不言,捧起茶碗闷头喝茶。

“啪!”

顾文修手中的茶碗重重扣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袖子。他脸色铁青。

“你们在这儿看着别让他们走了!”顾文修按住同伴的肩膀,声音因为剧烈震颤而有些发哑,“我去请先生!”

一刻钟后。

茶坊门帘被猛地揭开。

贺道生一路急赶而来,身上的麻衣还沾着灵堂的灰痕。他面色发红,喘息未定,双眼布满血丝,直直冲进了茶楼。

赵府,后院客堂。

桌上的茶水冒着细细的热气。

赵夫人正坐在上首翻看账本,看见贺道生与顾文修一前一后冲进来,贺道生那副眼眶通红、极度压抑的模样,让她心里猛地一沉,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贺先生……你怎么来了?这几天守灵,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贺道生站在客堂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没有坐,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街坊妇人。

“赵夫人。”贺道生开口,声音发哑,“据我所知,昭儿自幼就有贴身书童,一直跟在身边。为什么前几天玉儿刚失踪,你却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托遍各处牙行,甚至四处寻找一个与昭儿年岁相仿的孩子?”

他朝前迈了一步,字字如铁:

“赵夫人,你到底在找什么?!”

赵夫人拿着账本的手极其短暂地捏紧了半拍,指节微微发白。

但她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心慌,收回手:“贺先生,你想多了。昭儿原先那个书童有些木讷,办事并不称心,前几天我确有重新换一个的心思。主家给孩子选个称意的伴读,多寻了几家牙行,这有什么稀罕的?”

贺道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有人看见,玉儿失踪那一天,昭儿与玉儿是一道出的城。为什么昭儿独自回来了?为什么你们赵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

“一道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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