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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贾珍的礼

贾珍带来的那只锦盒,不对劲。

王熙凤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刚碰到盒面就觉出来了——锦盒不大,约莫巴掌长短,分量却沉,不像寻常送的那等点心果品。她当着贾珍的面揭开盖,里头铺着大红绒缎,绒缎上搁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那簪子的样式,她认得。

是秦可卿入殓时戴的那一支。

前世她亲手给可卿换的寿衣,那时候可卿鬓上就别着这支金簪。入殓之后,这支簪子就跟着棺材封了进去——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她还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这簪子成色真好,可惜了。

可现在,它搁在贾珍送来的锦盒里。

从棺材里出来的东西,怎么到了贾珍手里?

王熙凤面上不动声色,把锦盒盖合上,笑道:"珍大哥这是做什么?一支簪子罢了,也值得郑重其事送过来。"

贾珍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眼皮抬了抬:"凤妹妹这几日协理东府辛苦了,一支簪子算什么。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簪子原是可卿生前心爱的物件,我留着也是伤心,不如给凤妹妹添个妆。凤妹妹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王熙凤笑着谢了,叫平儿收下去。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他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试她的。

他把这支簪子送来,就是要看她的反应——她见了这簪子,是大惊失色,还是坦然收下?她若大惊失色,就说明她知道这簪子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她若坦然收下,就说明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可不管她怎么反应,贾珍都能从里头掂量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第五日就亲自登门,不是因为沉不住气,是因为他等不及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翻了他地窖的女人,到底看见了多少。

王熙凤在心里把前前后后过了一遍。她原以为,那只箱子在地窖里搁着,钥匙在她手里,贾珍至少要熬上十天半月,沉不住气了才会递个话来探口风。这才第五日他就亲自登门——这说明他慌了。慌得比她料想的还快。一个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前世就是吃了"以为对方还要脸"的亏,没想到人急了是能拿人命填的。

她慢条斯理地换了件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不艳不素,正好是"当家婶子见自家大伯子"的分寸。艳一分像在讨好;素一分像在下逐客令。她又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脸上那点病容没退干净——那是她这几日故意熬出来的,叫人看了只当她为着东府的事操劳过度,不是揣着刀来的。

贾珍进门时脸上是笑的,可那笑底下压着东西。他穿一件宝蓝绸衫,手里摇着折扇,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他坐下先夸了一通凤丫头办事利落,宁国府这些日子气象一新,又谢她操持辛苦——弯弯绕绕说了半日,从"老太太夸你"说到"东府上下都说你好",就是不说正题。

王熙凤也不催,只笑着听,时不时给他续茶。续茶的时候她垂着眼壶,茶汤细细地泻进杯里,一滴不洒。她知道他绕这半日是在掂量。掂量她看见了多少、掂量她知道多少、掂量她要什么。他在等她先开口,她偏不开口——让他自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谁先开口,谁就先露了底。

果然,说到第三盏茶,贾珍绕到了正题:

"那地窖里的箱子,原是些陈年旧物,没什么要紧的。凤妹妹既然翻出来了,也别声张。舅母的意思,还是原样放着,全当没这回事。"

王熙凤笑了笑:"珍大哥这话见外了。箱子是珍大哥的旧物,妹妹原不该动。钥匙在这儿,原物奉还,一件不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串铜钥匙,轻轻放在桌上。那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她推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特意给时间让贾珍看清楚——看清楚她连钥匙都递回来了,看清楚她这双手干干净净。

贾珍的眼睛落在钥匙上,又抬起来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王熙凤却只是笑,笑得坦坦荡荡,仿佛真没见过箱子里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王熙凤心里却一点也不"坦坦荡荡"。她脸上笑着,后背的衣裳却一点点汗湿了。她太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了——就是这个男人在可卿灵前哭得背过气去;就是这个男人把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教赖升埋进地窖埋了五年;也就是这个男人前世抄家时把所有的罪过一股脑儿往她这个"协理"身上推,自己倒在老太太跟前装出一副无辜相。她如今笑着把钥匙递回去,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想着知道得太多的女人留着是个祸害呢?

她端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借那点热把腿肚子那点软劲压住了。

她要的就是他这份没底。他越没底,越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她话锋一转,贾珍的背立刻绷直了。

"只是什么?"

"妹妹查账是为差事。账面上的事妹妹一是一二是二,该办的办,该罚的罚。箱子是箱子,账是账,妹妹分得清。"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珍大哥放心,不该妹妹看见的,妹妹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说得轻,贾珍却听出了分量。

他知道她看见了。她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隔着茶盏把这话里的意思都品明白了。王熙凤看着他端茶的手腕——那一下,茶水在盏里晃了晃,洒出一星点儿。她垂下眼没作声。她知道这一局她算是站住了。

可站住了,她也没敢松那口气。

贾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松快:"凤丫头是个明白人。既是明白人我也不说糊涂话——往后宁国府的账,你想查就查,谁要敢拦你,我贾珍头一个不答应。"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一句话她等了三天,也赌了三天。宁国府这位说一不二的大爷,今儿在她这张茶桌前到底弯下了腰。他这一弯腰,东府几百口人往后看的就不再是贾珍的脸色,是她王熙凤的脸色。前世她靠打板子立威,威得快散得也快;这一世她叫最大的那个先服了软,满府的腰杆自然就跟着软了——这才是不声不响的立威。

王熙凤放下茶盏,心里暗暗点头。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只箱子。箱子是死东西,拿在手里攥一天烫一天,早晚烧着自个儿。她要的是贾珍这句话——协理宁国府名正言顺,再无人敢拦。有了这句话,她在东府走路就不必再防着身后有人下黑手。

至于那只箱子……贾珍以为她要的是人情。他不知道,她要的是他这个人情背后欠下的那笔账。在这种地方银子会花完,人情却能换命。她把箱子还回去,看似亏了,其实是把一把刀悄悄别在了自己腰上——刀鞘在贾珍那儿,刀柄在她手里。

——她不要箱子。她要贾珍的"亏欠"。

贾珍走后,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平儿进来收拾茶盏,以为奶奶要夸一句"赢了",却见她坐在椅子里,肩膀一点一点塌下来,脸上那层撑了半日的笑卸得干干净净。她端茶的那只手这会儿才露出一点不受使唤的样子,平儿赶紧把茶盏接了。

"奶奶?"

"没事。"王熙凤闭了闭眼,"就是刚才坐着没敢大出气。"她缓缓道,"平儿,你当我这是赢了?我这是赌命。他今天要是回过味来,觉得我拿他当猴耍,他回东府一条白绫子送过来,我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我赢的不是他——是他还没下决心杀我。"

平儿听得一愣。

"记着,"王熙凤睁开眼,"在这府里,没有赢,只有还没死。"

次日,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来了。

说是替邢夫人送两匹料子,实则眼睛滴溜溜地转,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她穿一件石青比甲,头上插着两支银簪,一进门目光就扫了一圈——扫过桌上的茶盏,扫过墙角的花瓶,扫过王熙凤的脸,又飞快地收回去。

王熙凤心里冷笑,面上却亲热得紧,一口一个"王嫂子"。

这就是邢夫人插在她眼皮子底下的眼睛。前世她没拿这双眼睛当回事,直到抄家时才晓得,她屋里说过的每一句私房话转过天就添油加醋地送到了邢夫人耳朵里。这一世这双眼睛既然甩不掉,那就得给它看点它该看的。

"王嫂子快坐。太太近来可好?我这些日子忙东府的事也没去给太太请安,太太不会怪我吧?"

"二奶奶说哪里话。"王善保家的坐下,接过平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二奶奶这些日子协理东府辛苦了。不知东府那笔账……可有什么说法?老太太那边可是夸了二奶奶好几回了。"

"有什么说法?"王熙凤叹口气,揉着太阳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东府那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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