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张锦发现自己批公文的时间越来越长,问题不在公文上,在人身上。清平治下已经有了五个郡、二十多个县、上百个镇村,每天从各地汇总到清平议事堂的公文摞起来有半人高。陈淑和带着户曹的人筛过一遍,日常事务直接批了盖印,剩下送来给张锦过目的还是有一大摞。她坐在议事堂里翻得再快,一天也只能处理十几份,剩下的积到第二天,第二天又送来新的,越积越多。
那天傍晚她合上最后一卷文书的时候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沈絮坐在对面看她这副样子,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以前人少。”
清平刚立起来那会儿,什么事都是她自己盯,修哪段路、开哪块田、分哪间屋、派谁去管。那时候人口几百,她闭上眼在面板上一条条点过去,一天的事就全处理完了。后来人过了一千、过了一万,面板上的政务条目还能筛着看,重要的自己批,次要的让秦良玉她们代管。但现在人口过了百万,地跨五郡,系统面板上每天刷出来的政务条目密密麻麻,她一条条点过去还没点到三分之一天就黑了。远在广汉的一个县令报上来的春耕进度,她点开看一眼,确认无误,点下批准,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由她来点。一个县城里分田分到哪户、哪块地种什么、几时下种,县令和县里的主簿、功曹就该定了,定完了报郡里备案,郡守批了报到清平归档。但在系统面板上,所有这些事项都会弹到她面前,不管大小,全标成“待城主确认”。
她之前习惯了这么干是因为人少事少,顺手就点完了。可现在每天上百条待办事项铺在面板上,光翻页都要翻好几轮,翻完了手指头都酸。
更麻烦的是人。劳役队那边最近出了几桩事,秦良玉的巡夜队抓到了几个逃跑的,审出来是益州俘虏里混进来的刺探。这种事以前张锦直接在面板上选“系统人员处理”就完了,系统会从招募出来的人里自动派一个去办,查完了报结果给她确认。但如今清平各郡县的管事大部分是本地人,陈淑和从学堂里提拔的、赵春柳从田组里选上来的、秦良玉从行伍里挑出来的。从北面来的那批人虽然仍是大多数,关键岗位上也都有她们的人,但各郡县里的本地管事已经越来越多,光靠北面那批人根本跑不过来所有的事务。如果再有什么事只派北面的人去办,本地出身的人表面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跟着清平打了大半年仗、修了上千里路、管了几十个村镇,到头来重要的事还是轮不到自己。
张锦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把沈絮、傅朝云和陈淑和叫到了议事堂。
“从明天起,各郡县报上来的日常事务不必全送到我这里。”她把手边那摞公文推了推,“县令能定的归县令定,郡守批了备案即可。郡守拿不准的送到清平,由沈絮和傅朝云先看,要紧的挑出来给我,不要紧的你们直接批了归档。”
傅朝云翻开册子记着,陈淑和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哪些算‘要紧的’?”
“涉及战事、边界、外交,还有那些特殊事务,算要紧的。还有各地官员的任免和考核,也送我这里。其余的,”张锦顿了顿,“田赋、户籍、学堂、水利、道路、集市,这些日常的归你们先看。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陈淑和点头。傅朝云把册子合上,又问了一句:“那些特殊事务,比如情报、刺探、内应之类的,以前都是城主直接派人去办。往后怎么安排?”
张锦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傅朝云在问什么,以前这种事她直接在面板上挑一个合适的人去办,那些人办事利落,查案也快。但如今各郡县的管事大多已经换成了本地人,从北面来的那批人虽然还占着要紧的位置,可每处都可能有需要临时处置的事,光靠那几十个北面来的人根本跑不过来。
“情报、刺探这些事,往后分成两条线。”张锦说,“一条是明面上的,各郡县的巡守和捕吏负责本地的治安和查案,捕到嫌疑人先关县里的大牢,审问查证之后报郡里定罪。案子大的送到清平来复审。这条线走的是正常官制,本地人也能干,干得好的照样升迁。”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另一条是暗线,专门查那些涉及外部势力的刺探和内应。这条线由秦良玉直接管,人手从各郡县里挑,不分北面来的还是本地出身的,只看能力。办完了直接报我。”
傅朝云记完,合上册子站起来走了。陈淑和也跟着出去安排新规的推行。议事堂里只剩张锦和沈絮两个人,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沈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刚才说‘不分北面来的还是本地出身的’,这话你以前不会说。”
张锦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以前人少,北面来的那批人足够撑起所有关键岗位,本地人少,挑不出几个能用的。但如今人口百万,学堂里毕业的本地人一茬接一茬,有些已经能做到县令、郡丞甚至郡守。再不让本地人往上走,清平这套体系就会在骨架里烂掉,上面全是从北面来的人,底下全是本地的干活人,时间长了迟早出问题。
“人多了,就得让所有人都看到路。”张锦放下茶碗,“路开着,能走多远看她们自己。北面来的人可以管要紧的事,本地人也能管要紧的事。谁行谁上,这事得从现在就立规矩。”
沈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起身把窗户推开透了透气,秋夜的凉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远处各郡县的方向,新修的官道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驿站的灯火亮着,那些驿站里坐着清平派出去的管事,正在处理着各自辖地里的日常事务,分田、收粮、断案、修路、开学堂。张锦不认识的本地人坐在那些位子上,用着清平发的官印和册簿,干着张锦以前亲手干过的事。
张锦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今天没有批完的公文还堆在桌上,明天再说。大事和那些要紧的事务仍然握在她手里,但日常的、细碎的、需要跟无数人打交道的政务,正在一点点交出去。交给沈絮、交给傅朝云、交给陈淑和,再往下交给各郡县的主事和管事们。她抓大放小,从理事慢慢变成理人,从每天点几百下变成每天看几份要紧的、偶尔抽查一下下面报上来的数据是不是对得上。
系统面板上弹出来的待办条目慢慢降了些。倒不是事情变少了,是许多日常事务不再自动弹到她面前待确认,而是划归了对应的管事去办,只在面板上留个记录备查,出了岔子才会重新弹回来。张锦翻面板的时候清爽了不少,需要她亲自处理的条目从上百条降到了几十条,再过一阵子应该会更少。
她关了窗回到桌前,把今天剩下那几份要紧的公文翻完。沈絮在旁边陪着,两个人安静地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关于公文的闲话。灯火在桌上稳稳地亮着,窗外清平城里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集市收摊的板车声、学堂散课的脚步声、营房里晚训结束的号令声。城外的官道上一片漆黑,但每隔几十里的驿站灯还亮着,那些灯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清平铺向五个郡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入冬前张锦例行抽查各郡县报上来的卷宗,翻到清平本地政务那一摞时,一份标记着“已处理”的文书让她停下了手指。
文书是两个月前由清平城西区管事上报的,附了一份舆论纠察记录。有几个从汉中旧治迁来的士族妇人在井台边和集市上多次散布言论,大意是“女子娶女子终究不合天道”“城主夫人名不正言不顺”,被巡守的捕吏记了下来。记录末尾是沈絮的批阅:三名主事者送学堂政训班学习半个月,其间每日抄写清平编户章程,期满考核合格后释放。再犯则编入劳役队,为期三个月。
张锦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沈絮的笔迹清秀利落,批语措辞干净有力,比她平时写公文时的字还要漂亮几分。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沈絮是她的妻,清平势力里名正言顺与她同起同坐的人。虽然实际事务中沈絮是二把手,但所有公文她都有权查看,张锦能批的她也能批,张锦能调的她也调得动,这套规矩从她们成亲那天起就立下了。这份卷宗底下那行批语写得比她平时写的还干脆利落,张锦看着那个笔迹,心里先涌上来的是骄傲,沈絮办事她一向放心,批得比她自己还周全。可骄傲过后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里,不疼但一直能感觉到。
她们的婚事决定得急。她选沈絮当然是喜欢她,当初在南二区田埂上蹲着写“清平城”的那个姑娘,眼睛里的光她到现在还记得。可那时候她好像没有认真想过沈絮的处境。沈絮当时是南六区的管事,清平城里一个刚被收编不久的流民,从扶风郡逃出来走了两个月,爹娘都没了。张锦说要跟她成亲的时候,沈絮能选的余地有多少?是,她是让沈絮自己决定没错,可那时沈絮面前摆着的选项不过两个,答“行”或者答“不行”。以沈絮的身份和位置,她真的能从容地拒绝吗?有没有可能她心里其实有过犹豫、有过别的念头,只是因为不敢拒绝才答了那个“行”字?
张锦坐在议事堂里越想越觉得要问清楚。
当晚洗漱好了之后,沈絮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从商队换来的闲书。张锦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见张锦表情不太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怎么了?”
张锦在床沿坐下来,烛火昏黄,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侧头看了一眼沈絮,她靠着枕头坐着,头发散在肩后,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比刚来清平那会儿丰润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子锐利劲儿一点没减。
“司枢,”张锦开口,叫的是沈絮自己取的字,司掌中枢,明晃晃的志气,当初沈絮跟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张锦在心里赞了一声好,“按我家乡的算法,你如今成年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沈絮闻言笑了一声,把那本闲书往床头一搁:“我给自己取的字不就是我的打算吗?”
张锦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确实很欣赏沈絮的志向和这几年付出的努力。从一个在田埂上用树枝写字的流民姑娘,到现在管着五个郡民生政务的清平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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