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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又过了几日,清平的第三排大屋起了地基。

周素心带着人日夜赶工,青灰色的石料从坡脚运到河边,一担担抬进工地。新投奔来的人里头有几个流民,两个壮年汉子带着家眷来的,路上走散了只剩兄弟二人,主动扛了石头就往工地跑,说白吃白住心里不安。还有一个瘸腿的老木匠,手艺不济但能帮着看料,刘三妮把他收进自己的组里当帮手。

附近的开始来了。最早那几天张锦站在晒场上看着几个庄户扛着石料从面前走过去,心里其实是绷了一绷的。但几天下来相安无事,那几个人闷头干活,吃饭领粮的时候跟在队伍里不争不抢,下了工就找个墙角蹲着歇,跟清平里原有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陈淑和拿着名册来找张锦的时候,这事正成了她的头疼事。

“人一天比一天多,名册记不住了。”她把两块木板摊在地上,“这一块是原本的,一百七十八口人,全有名字、祖籍、手艺、编组。新来的一百多口,好些连姓都没有,张嘴就问‘大姐你给我起个名’,我怎么起?”

张锦蹲下去翻了翻木板上的记录。原有人口那一栏确实工整,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编组和分工,赵春柳、李茯苓、林青霜、周素心、孙麦香、刘三妮、陈淑和自己,还有后来陆续从系统“生成”的流民:姜娘子全名姜月,那个发烧的孩子被李茯苓救回来后登记为“小芦”,因为怀里一直抱着一截干芦根。后来的三十多个系统流民全有名有姓,像从哪个地方整整齐齐搬过来似的。

但新投奔的那些就乱了。有连姓都没有的寡妇,只知道娘家姓什么夫家姓什么但说不清楚该用哪个;有从沔阳庄上跑来的佃户一家四口,男人搓着手说“就叫王二”吧,但王二这个名字同一个工地上已经有俩了。还有些妇人带着孩子来的,张锦一问姓名,对方摇摇头,只说“从前男人叫啥我就叫啥”,男人死在路上了,她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快忘了。

张锦蹲在木板前面想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从今天起,但凡新来的,全部重新登记。没有姓的就随‘清’姓,没有名的就给起一个,找李茯苓翻本草,找孙麦香翻炊具,找刘三妮翻木料,看着什么顺口就起什么。登记完毕之后发给一块木牌,上面写她自己的名和编组,挂在屋门口。”

陈淑和提笔就要记,张锦又补了一句:“户主一律写女人。单身的妇人自己当户主,带男人的家庭也写女人的名。男人另登一行注在‘属’下面,不占主户。”

陈淑和笔尖顿了片刻,抬头看了张锦一眼,眼底浮起笑意,没说多余的话,低头记下了。

当天下午晒场边上就立了张桌子,陈淑和坐镇,李茯苓在旁边翻着一捆晒干的草药叶子帮忙起名。头一个来登记的是个从沔阳庄上跑来的三十来岁妇人,背着个两岁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四岁的丫头。她站在桌前搓着衣角说没有名,村里从前都叫她“李大家的”。

陈淑和想了想,转头问李茯苓:“有什么好听的药草名?”

李茯苓手里正拈着一片晒干的薄荷叶:“叫薄英吧。薄荷的薄,英华的英。好记也好听。”

那妇人愣了愣,反复念了两遍“薄英”,忽然抿着嘴笑了,眼睛里有光。她身后排着队等着登记的几个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薄英,这名字好”,底下接二连三有人开始想自己要叫什么。

等薄英领了木牌挂回屋门口的时候,张锦恰好从那排屋子前面过,看见那妇人蹲在门槛边上,正指着木牌上“薄英”两个字教她四岁的丫头认。孩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一遍,薄英把她搂进怀里,半天没松手。

张锦没出声,悄悄地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登记处的人越来越多。清姓开始出现了,一个从庄上逃来的十二岁孤女没名没姓,陈淑和给她起了个名叫清芽,小姑娘攥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揣在怀里舍不得放下。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逃难路上儿孙全没了,登记的时候说“我这把年纪不配有名了”,张锦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说叫清婆吧,清平聚落的清,婆子是敬称。老妪攥着张锦的手腕,枯瘦的手指颤了半天没撒开。

到第六天傍晚,陈淑和统计了新登的人口总数。三十七户,一百一十三口人,全部有名有姓有户主,女性户主三十七户全占。加上系统原有人口,清平一共三百零二口人,编了九组,分住三排大屋外加四间草棚。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新登记的这些人,十个里有八九个不认字。领了木牌也分不清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还是别人的,有些年纪小的孩子蹲在屋门口盯着木牌上的字发呆,想学又没人教。

陈淑和头一个提了这事。她晚上在灶房门口堵住张锦,说:“得教认字。不然名册记了也是白记,分了组也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往后要是再扩大规模,不认字的人管不了活计。”

张锦咬着半块馍想了想:“腾一间屋子出来,专门教新来的认字。大的小的都教,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收工后上一堂课。先从自己的名字和编组开始认,再教数字和粮器名。认得快的人提拔当小先生。”

陈淑和点头,转身就去安排了。

第三天晚上头一堂课开张的时候,张锦蹲在窗外头看了一会儿。土屋里点了四五根松明,光线黄澄澄的,照着一屋子或蹲或坐的人,最小的清芽刚五岁,大的那位清婆七十多,全捧着半块炭笔在一小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陈淑和站在前头拿根烧过的木柴在黑土墙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底下二三十个人跟着一笔一划地描。

薄英坐在第一排,左手搂着睡着的孩子,右手握着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本子上歪歪斜斜立了个“薄”字,笔画粗细不均,但确实是个字。

张锦靠着土墙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头陈淑和说“今天先教这一个字,回去每个人在自己的木牌背面写满十遍”,接着是沙沙的炭笔刮木板的声响,混着几个孩子的嬉笑声和一个妇人小声念叨笔顺的低语。她站起来拍了拍灰往回走,经过工地上看了一眼,周素心正带着夜班组在夯墙,夯头起落的节奏在夜里格外沉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平的人过了三百之后,张锦觉得日子像被谁拧上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天亮睁眼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先翻一遍面板,天黑躺下前再看一遍,中间所有的时间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早晨赵春柳在田埂上喊人下地,林青霜从哨塔上换班下来,孙麦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一整天,李茯苓的医棚门口永远排着队。

这天早晨张锦照例翻面板的时候,看见底下一行提示亮了:

【产业系列解锁进度:5/6。车马坊已解锁。】

【车马坊说明:可产出基础运输工具(板车、牛车、手推车),每三日一车(车型随机)。初始库存:手推车×2。】

她从门槛上蹦起来就往坡上跑。

车马坊立在果林和采石场中间的空地上,半敞的棚屋,比陶窑大得多,里面已经停了两辆簇新的手推车。木轮轴心抹了油,推起来轻快无声,刘三妮围着车子转了三圈,拆了轮子又装回去,最后蹲在车轴底下趴了半天,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放光:“好手艺!轴榫严丝合缝,用的榆木料,比我手打的还规整。”

有了车,运粮运石料就不用一担担抬了。周素心当场征了一辆去工地拉石料,另一辆被赵春柳抢去运麦捆。张锦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两辆手推车吱呀吱呀推出去,又看了看面板上“每三日一车”的说明,心里默默盘算着等攒够几辆,就能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了。

但还没等她多想这件事,当天下午栅栏外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青霜从哨塔上滑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来了一个人,骑马,皂衣青带,是刘祭酒庄上的管事。手里没有兵器,但马鞍边上挂着一卷竹简,像是正经来办事的。”

张锦走到栅栏门口的时候,来人已经下了马等在门口。四十来岁,圆脸短须,腰间别着一卷账册,脸上挂着那种常年跟佃户打交道的管事特有的精干神态。他看见张锦出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板正:“是张姑娘吧?在下姓宋,沔阳庄上管事,奉刘祭酒之命来传句话。”

张锦靠在栅栏门框上:“宋管事请说。”

宋管事清了清嗓子:“刘祭酒说,南岸这片聚落从立起来到现在已经个把月了,姑娘带着人种地盖屋安顿流民,祭酒都看在眼里,一直未加干涉,已是格外宽待。但近来庄上有些佃户跑到了南岸来,祭酒面上不太好看。他的意思是,清平聚落若要长久立足,总该有个说法。姑娘若肯领着清平的人按教中旧例入编户纳粮,往后走什么路都名正言顺。若不肯……”

他顿了顿,看了张锦一眼:“祭酒说,他也不好再替姑娘挡着上面的眼睛了。”

张锦抱着手臂没接话。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刘祭酒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他原本想拖着不管,可庄上的佃户开始跑人,他再拖下去自己的地盘就要空一半。他现在提的“编户纳粮”跟上次南郑来人的“入教受封”意思差不多,但语气软得多,更像是想把这桩事平息掉,免得上面下来查他治下人口流失的账。

“宋管事,”张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回庄上替我跟祭酒说几句话。第一,清平立在这片荒滩上,用的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没有占庄上一寸熟田。第二,来清平的人都是自己走来的,清平没有去庄上拉人。第三,”

她停了停:“如果祭酒愿意,清平可以按教中旧例纳粮。每人每年五斗米,清平现在四百余口,合起来多少石我让人算了报过去。我的人记自己的册,年底报数到庄上便可。编户文书另谈,但清平只纳粮,庄上不派人驻清平。”

宋管事的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来之前大约以为这小姑娘要么低头服软要么梗着脖子硬顶,没想到扔出来的是个实打实的条件,按教中旧例纳粮,这是师君传下来的规矩,任何人挑不出错来。五斗米一个人一年,清平如今四百多人每年两百多石粮,听着吓人,但分到每个月也就二十来石,清平撑得起。

更重要的是,刘祭酒拿了这份人头粮,就能名正言顺地给清平这些人编入教籍。上面的师君府来查,看到的是“沔阳庄上新附编户四百余人按时纳粮”,不但不算人口流失,反而算刘祭酒的功劳。

宋管事沉默了几息:“这事我做不了主,要回去禀明祭酒。”

“你只管回。”张锦侧身让开,“但有一句话也替我带到,清平的人口一天比一天多,这片滩已经快装不下了。如果祭酒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清平为了活命,就只能往沔水上游更远的地方去开地了。到时候新开的地在谁辖下,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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