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飘进占城港的。
也许说飘不太准确——是浪托着、潮推着、风赶着,把这条浑身漏水的破船一尺一尺地拱进了港口。
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陈阿禾和牛大郎舀了整整一天的水,渗进来水比舀出去的还多,到最后两个人干脆放弃了,蹲在甲板上喘气,像两条狼狈的落水狗。
“阿禾,”牛大郎把舀水的木桶往旁边一扔,“你说咱们这船要是再走一天,会不会直接沉了?”
“不会!”陈阿禾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到港了!”
牛大郎一骨碌爬起来,往船舷外面一看——岸、陆地、港口,一排排的栈桥伸进海水里,栈桥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屋舍,炊烟袅袅,一看就是有人在生火做饭,更远处,商旗在风里招展,隐约能听见骡马的嘶鸣和商贩的吆喝声。
“岸!”牛大郎嚎了一嗓子,“岸!岸!岸!”他这一嗓子把全船的人都嚎出来了。
老张头从舱底爬上来,裤子湿到大腿根,张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阿弥陀佛”。
阿吉搀着他娘从船尾踉踉跄跄跑过来,王掌柜怀里抱着那箱泡了水的绸缎,哭丧着脸,但眼睛里分明也有光。
岸,多么神奇、多么美妙的造物。
占城,稻米之乡,商贾之地,有淡水、有粮食、有市集、有华人商会,哪怕船破了、货烂了、银子没了,只要踩上那片土地,人就能活。
温老秀才方巾歪到了后脑勺,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海水洇得起了毛边的《岭外代答》,他望了望岸上,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壮哉!占城——”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先把方巾扶正。”
温老秀才伸手一摸,方巾已经歪成了围脖,他赶紧扶正,咳了两声,试图挽回尊严:“老夫方才说到——”
林三娘提醒:“说到壮哉。”
“对,壮哉——”
牛大郎问:“壮哉完了呢?”
“。。。壮哉完了就完了,还能有什么?到了就是到了,到了就是好啊!”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自己也笑了起来。
船靠了岸,码头上接缆绳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占城伙计,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本地话。
牛大郎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热情地冲对方喊了一句:“你好!我们是从泉州来的!船漏了!差点死了!”
占城伙计看了看牛大郎,又看了看那条浑身裂缝的破船,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大概是在想,这船能漂到这儿,简直是祖宗显灵。
上了岸,踩到硬地的感觉让所有人的腿都在发软,一个多月在海上晃荡惯了,脚底板突然贴到不晃的地面,身体反而不适应了。
老张头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厉害,他老伴儿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骂他懒,因为她自己的腿也在抖。
王掌柜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是去打听商路,他瘸着腿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三趟,问了五个华人商贩、两个占城本地人、一个会说潮州话的暹罗商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那是他自从船底漏水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表情。
“占城有华人商会,”王掌柜蹲在栈桥边,掰着手指头跟周老大盘算,“码头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商会的头家姓郑,潮州人,码头货仓可以短租,一个月三钱银子,不贵,港口每天都有船去爪哇,也有去暹罗的,咱们手上那批绸缎虽然泡了水,但挑挑拣拣还能用的那几块,在占城能卖出价——占城这边缺好料子。”
“能卖多少?”老张头问。
“够咱们在占城吃住半个月,外加租个铺面的定钱,”王掌柜的眼睛在发亮,“周老大,咱们可以从头再来,船能修就修,不能修的话,把破船拆了,木板子晒干了还能当木料卖,铁钉、缆绳、滑轮,这些东西在港口都有人收——”
“你等会儿,”周老大打断他,“你在算账的时候,手抖不抖了?”
王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几天,又是漏水又是疾风骤雨,他害怕的厉害,自从踩上了占城的土地,忽然就不抖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不抖了!不抖了!他娘的四五天了,终于不抖了!”
老张头看着港口后面那一片片绿油油的水田,忽然站了起来,“老婆子,”他说,“你看那边——水田。”
老伴儿眯着眼睛看了看:“看见了!怎么了?”
“跟咱们老家是不是差不多?”
“差不多,也是水田。”
“那咱们就留这儿吧,租两亩地,种稻子。”
老板伴儿问:“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和阿禾一起种芋头吗?”
“占城有稻子,谁种芋头?芋头是阿禾那种死脑筋种的,”老张头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陈阿禾。
陈阿禾拧干衣服上的水,被点了名也不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芋头好。”
“好个屁,”老张头说,“到了稻米之乡,你还惦记芋头,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陈阿禾坚持道:“芋头耐旱。”
“占城不缺水!”
陈阿禾继续坚持道:“那芋头也耐涝。”
“占城也不涝!”
“那芋头更好种了!”陈阿禾抬起头,一本正经,“不旱不涝,种芋头不是丰收?”
老张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认准了芋头的人没法讲道理,他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跟老婆子留在占城了,不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不是惊讶,是——大家在等这句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船到了占城,总有人会留下,老张头只是第一个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走了,”阿吉搀着他娘走上来,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我娘腿脚不好,不能再漂了,占城有医馆,有华人,有米有盐,我想让我娘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可以在码头上找活干,扛货也行,扫地也行,总能养活自己的。”
阿吉的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眼里噙着泪花,却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到了岸上,比在船上话多了。”
陆陆续续地,原本挤在同一条船上的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大半表态要留在占城,有的是年老力衰,有的是拖家带口,有的是怕了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
有很多人原本计划去爪哇、暹罗、三佛齐,但到了占城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了,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理由都合理,王掌柜也准备留在占城,计划东山再起,叹了口气:“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了二十多天,没想到到占城,人就散了。”
“散了也好,”周老大看了看那条破船,“船装不下这么多人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岸。”他说完这句,看了一眼海伯。
海伯正在揉膝盖,从占城下船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有表态要留在哪里。
周老大走到海伯面前,“老家伙,你这腿,不能再跑了!”
海伯点了点头,“我知道!”
“卓谋那边,还能找到那味药吗?”
海伯从怀里掏出烟杆,“找得到,他说那药雨林里到处都是,随便薅一把,就能敷三天。”
码头上喧闹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搬货的号子、商贩的吆喝。
“老家伙,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船没了,我没办法送你到婆罗洲了!”
“没事,已经很近了,占城这我有很多熟人,能捎我们一程!”海伯说。
周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塞给海伯,“带着,见到卓谋,跟他说,是我请你们喝的!”
海伯伸手接过酒葫芦,“那你呢?”
“我估计接下来,得有阵子喝不了了,还得修船,可是个大活,就算船修不了,还可以修网,跑船的人,总有事做!你到了地方,别急着死,多活几年,哪次顺路,我去看你。”
海伯应道:“我等你!”
船老大没再说别的,大步朝王掌柜那边去了,海伯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被码头的人群淹没,他的最后一趟船,跑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变了形的膝盖,对自己说,“行了,该去找卓谋了。”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歪着头看向温老秀才,“秀才公,您不留占城?这儿有商会,缺账房,您这肚子里的墨,够您吃一辈子安稳饭!”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老夫是——是去传道授业解惑也,南洋蛮荒之地,岂能无教化?老夫虽不才,然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可教土人子弟——”
“您教他们《论语》,他们听得懂吗?”
“语言不通,可以比划。”
“比划学而时习之?您比划一个我看看。”
温老秀才放下书本,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笑的动作,比划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像。
“那老夫就教他们写汉字,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林三娘翻了一个白眼,“您比划人字,人家以为您在劈叉。”
温老秀才把书本收进袖子里,决定不跟林三娘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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