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兴二年,崖山海战败亡,十万军民沉入南海,最后一面宋旗也随浪而没。
消息传到闽粤沿海时,许多人还不肯信。可随后而来的,既不是勤王的诏书,也不是拥立新君的消息,而是一道道公文:船户登记,舵工造册,民船征用,旧宋商路一一封禁。
码头边贴出告示,限期三日,所有船主须到府衙报备,船为官产,人充船户。
泉州港一个老船主,三代人跑南洋,他那条福船走了一辈子的水路,一夜之间变成一张压在案上的纸——他说“那是我的船”,衙役说“这是朝廷的船”。
第二天他去提船,只领回两根缆绳,船上的人已经换了面生水手。有人问他“你还跑船吗”,他蹲在码头上,看着自家船被开走,笑了一声:“船都没了,拿什么跑?”
类似的事在漳州、福州、潮州沿海一天天发生。那些靠海吃饭的百姓这才明白:故土回不得,海边也藏不得,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得拼上身家性命,挤上最后几艘尚未封禁的旧福船,向着茫茫沧海逃去。
福船停在海边,像一片摇晃的陆地,船外是风浪,是病,是看不见尽头的南海,可岸上有征发、有编户和不认地的红契,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选择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登船是不是生路,但很多人都知道,留在岸上,才是真正的死路,陈阿禾便是这万千流民里最寻常的一个。
他逃出村子时,身上只背着一个布包,布包是他娘跟货郎走的那日留下的,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还缝错了一截。
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干粮,只有几颗沾着泥的芋头种。
陈阿禾早已记不清阿娘的脸,只记得她蹲在灶边,低声叮嘱他:“阿禾,芋头好活,种子别吃完,吃完了,明年就没了。”
后来,他爹也没能熬过去,那天夜里,屋里只剩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陈阿禾守在床边,听着他爹的喘息一点点轻下去,他爹最后喘着一一口粗气嘱咐他“阿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天亮后,他没有哭太久,门前那一小畦地里,芋头叶还沾着露水,陈阿禾蹲下身,把土一点点扒开,挑了几颗最壮的芋头种,用娘留下的旧布包仔细裹好。
然后,他背起布包,走出了村子,他不需要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人会喊他回家了。
陈阿禾那时还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三日航程之外,元军的船队已经开始封锁海口。泉州港里最后几艘不肯归附的宋民船,一艘艘被拦下、登记、收缴,血染成了一片。
逃到海上的他们,不过是网眼里漏出去的几尾小鱼。
生在福建路漳州内陆,活了十八年,最远只到过县城,见过最大的水是村口那条小河,最深的水是雨后积起来的池塘。
海是什么样子,他只在村里老人口中听过——“大到没边,蓝得发黑,吃人不吐骨头,”他当时以为老人是吓唬小孩的,现在他信了。
福船已经在海上漂了数天,起初陈阿禾还趴在船舷上看海,看了一会儿就头晕,晕完发现海还是那个海——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头,后来他就不看了,缩在舱底,抱着仅有的几件破衣裳,数着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的海蟑螂过日子。
同船之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户,有背着书卷的落魄文人,有靠着大海讨生活的渔家百姓,一船人挤挤挨挨,在摇晃的海船上苦熬时日。
这一日天朗气清,海风轻柔,连日紧绷的众人总算松了几分心神,纷纷靠在船舷边透气闲聊,陈阿禾也被牛大郎从舱底拽了出来,“你老在底下缩着,人都要发霉了。”
牛大郎是江南常州人,块头大,嗓门也大,往船舷上一靠,整艘船好像都往他那边歪了歪。
“我怕晕,”陈阿禾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都漂了这么多天了!还晕?”
“海太大了。。。我看着心慌。”陈阿禾说道。
“别怕!其实我也慌!”牛大郎拍了拍他肩膀,正要安慰几句,海面上忽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骤然掀起层层大浪,轰隆水声由远及近,声势骇人,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海底升上来。
众人神色一紧,纷纷起身望向海面。
只见不远处海面之下,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缓缓浮起,黝黑宽阔的脊背宛若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山,遮去大半日光。
紧接着一股粗壮雪白的水柱冲天而起,落下来如同倾盆大雨,溅起漫天水花,整艘福船都跟着微微震颤。
陈阿禾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船板上。
“妖、妖怪!”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老张头是第一个跪下的。他在福建路漳州乡下做了大半辈子佃农,什么都不信,就信龙王。每年二月二龙抬头,他都要去村口土地庙烧香,风雨无阻,此刻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朝着海面那个庞然大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响。
“龙王爷爷显灵了!龙王爷爷显灵了!”他的声音又尖又颤,眼泪都下来了,“信男张德财,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就偷过东家三把花生——龙王爷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旁边他老伴儿也跟着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龙王爷爷保佑我们平安到南洋,到了给您立庙,初一十五烧香,年节供奉猪头——”
“您倒是看清楚再跪啊!”林三娘在一边倚着船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热闹的无奈,“那不是龙王,是鱼!”
“鱼哪有这么大的!”老张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了林三娘一眼,“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是龙王爷巡海!你看它喷水了!老一辈都说过,龙王爷出海,海浪开道,水柱冲天——这是龙王出巡的排场!”
林三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把民间传说当真实信史的人实在没法讲道理,干脆闭嘴了。
但老张头还没完,他磕完头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芝麻饼——那是他藏了一路的干粮,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没舍得吃。
“龙王爷爷!这是孝敬您的!三块芝麻饼,芝麻是今年新收的,饼是我老伴儿亲手烙的,您尝尝!”他把饼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船舷上,又磕了三个头。
海风一吹,芝麻饼从船舷上滚了下去,掉进海里,漂在水面上。
老张头愣了一瞬,然后眼眶更红了:“龙王爷爷收了!他收了!”
林三娘说:“它没收!那是掉下去了。”
老张头当然不能接受:“这是龙王爷显灵!龙王爷不收,怎么会掉下去呢!”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跟老张头说一句话。
温老秀才的反应比老张头文明得多,但离谱程度不相上下。他没有跪,而是站得笔直,一手捋着花白胡须,一手从袖子里摸出他那卷视若珍宝的书——那上面抄着他从各种残本里扒拉出来的奇闻异志。他手捋胡须,面色肃穆,目光紧盯着那道灰黑色的山脊从海面下缓缓升起。水柱冲天的那一刻,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仿佛在观察一个注定要载入他学术笔记的自然现象。
“诸位,莫慌。”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老夫早有准备”的从容。“《近思录》有云,万物皆有理。此物喷水,必有其所以喷之理。水气上升,遇冷则凝,凝则成雨——此乃格物之道。今日见巨鱼喷水,正是格物之机。”
他说到这里,已经开始从袖子里摸那本皱巴巴的《癸辛杂识》了。可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来:那本《近思录》里写的是“理气”,没写巨鱼。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已经被吓傻了:“先生,您能不能先别格物了?它在看我们!”
温老秀才的目光和那只巨大、湿漉漉的眼睛对上,它的眼睛比他整个人还大,正缓缓转动,仿佛在评估这艘船上这个挥舞着书本的微小生物。他的腿软了一下,但嘴还在硬:“牛大郎,你且看,此物虽巨,然其眸光温润,非凶兽之相。《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你先定住。”
“它要是不懂《大学》怎么办?它要是趁我定住一口把我吃了怎么办?”牛大郎问。
温老秀才看着那颗从海中升起的、比船还大的头颅,那只巨鲸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着一只蚂蚁。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海面,又低头翻了半天书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非龙也!”他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学术兴奋,“此乃上古鲲鱼!《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是说这鱼会变成鸟?”
温老秀才慨然应道:“正是!”
“它现在变成鸟了吗?”
“呃……尚未。”
“那您等它变了再说。”
温老秀才被噎了一下,但读书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他迅速翻开书本另一页,指着一行字,声音更激昂了:“不止《庄子》!《神异经》有载:东海有大鱼,名曰鲲,一日化龙,飞腾九天,此乃东海鲲鱼化龙之象!诸位请看,此鱼喷水冲天,正是化龙前的征兆——”
林三娘说:“它喷水是因为它鼻孔长在头顶上,要把肺里的海水喷出来才能呼吸。”
温老秀才愣了愣,低头翻了翻书本,没找到相关记载,但他还有存货——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摸出一卷更旧的书,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指着一行字,眼睛放光,“《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四!‘海中大鱼,额上有孔,喷水如暴雨,水柱高达数十丈,此乃谪龙也!’谪龙!被贬下凡的龙!”他激动得胡须都在抖,“诸位,这不是普通的鲸——不是普通的鱼,这是犯了天条被打下凡间的龙!谪居海中,喷水为号,以待天召!”
“也就是说,”林三娘慢悠悠地说,“它是因为犯了错被罚下来的。”
温老秀才再次慨然应道:“不错!”
“那它现在喷水是在喊冤?”
温老秀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喊冤一事,老夫需要再查查资料。”他把两卷书回袖子里,表情复杂,既有学术被挑战的不甘,又有“这渔家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的困惑。
牛大郎的反应最直接。他翻出半块粗粮饼——那是他在江南老家自己做的,硬得能砸核桃,一路上谁都嫌弃,只有他自己当宝贝留着,此刻他双手捧着那块饼,扑通跪在甲板上,面朝大海,表情悲壮。
“海神爷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小人牛大郎,江南常州人士,今年二十四,至今未婚,船上这些人都可以作证,小人是个好人,除了力气大没什么缺点,这块饼是小人最值钱的家当了,孝敬给您老人家,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牛大郎把饼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船板上,然后磕了几个响头。磕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那块饼还在,海里的“海神”没有收。他小声问旁边的陈阿禾:“它……它是不是嫌少?”
陈阿禾正抱着行囊缩在船舷边,脸色白得像纸,听到这个问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可能是……吃不惯?”
牛大郎不解:“那它吃什么?鱼?”
“它就是鱼。”林三娘说。
“它不是鱼!它是海神!”牛大郎急了。
“它是鱼,海里的鱼,叫鲸鱼,不吃人,就是个头大了点。”林三娘解释说。
牛大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自己那块还躺在船板上的粗粮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他没有放弃,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磨得锃亮,他一直揣着当护身符,他把铜板放在饼旁边,又磕了三个头。
“海神爷爷,饼您要是不爱吃,这个铜板您收着,到了南洋我给您烧纸钱,十倍——不,一百倍!”
“鲸鱼又不赶集,要你的铜板干什么?”林三娘说。
“万一它认得呢!”牛大郎说。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也不跟牛大郎说话。
王掌柜是泉州人,做布匹生意发了点小财,逃难时带了一箱绸缎——本想到南洋卖了换钱,此刻却有了新的想法。他趴在船舷上,两眼放光,盯着海里那个庞然大物,嘴里念念有词,“这么大的鱼……鳞片能值多少钱啊……一片鳞怕是能换十匹布……”
“王掌柜,”陈阿禾小声说,“您想干什么?”
“发财啊!”王掌柜一拍船舷,“咱们要是把它捞上来——”
“你用什么捞?”林三娘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用——”王掌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船上的家当——一口木箱、半袋米、一把钝刀——卡了一下,“到了南洋买渔网,雇人手——”
“多大的网?”
王掌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蹲回船舷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巨鱼,其皮可制革,骨可雕器,油可燃。唯需大网、坚刀、众手、大船。成本若干——待算。”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若能成,一本万利。”
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老老实实坐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琢磨,眼睛还盯着鲸鱼不放,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觉得“捕一条鲸鱼”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阿吉是第一个尖叫的。阿吉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娘抱着他上了船。上船的那天,他爹站在码头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地契。”他说,
他娘愣了一下:“什么?”“咱家的地契。还在屋里箱底。”他娘说:“不要了,命要紧。”他爹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是咱家的根。没了地契,地就不是咱的了。”他转身往回走,穿过巷子,推开了家门。船开了。码头上起了火,火光冲天,烧了整条街。他娘趴在船舷上喊了一夜,嗓子哑了也没等到人回来。阿吉她娘一路抱着他,从泉州漂到南洋,没哭过,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吉趴在船舷边上,看到了那道灰黑色的脊背从海面下升起来。它的鼻孔喷出水柱,落下来像暴雨,浇在甲板上。阿吉一屁股坐在地上:“蛟龙——蛟龙出海了!要吃人了!”
老张头扑通跪在甲板上:“蛟龙爷爷饶命——”
他老伴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阿吉六岁,你也六岁?”
老张头张了张嘴,跪着没起来。
林三娘走过去,蹲在阿吉面前:“阿吉,那不是蛟龙。是鲸鱼。不吃人,喷水是换气。”
“《山海经》上写的……蛟龙出海,必兴风浪……吞舟之鱼,千里为潮……”阿吉的记忆力惊人,说话语速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短,像是在念某种死亡咒语,“它要吞咱们的船……它一口就能吞掉半艘船……它……”
“你先喘口气,”林三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读过《山海经》吗?你刚才那句‘蛟龙出海’是《山海经》哪一篇?”
阿吉愣了一下,“……温老秀才说的。”
林三娘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翻书本的温老秀才——他正对着《太平广记》皱眉,嘴里嘟囔着“谪龙与鲲鹏可否并存”。林三娘把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温老秀才说的话你也信?他上回还说灶神管发粮,你拜了三天,粮仓该空还是空。”
阿吉看了看温老秀才,又看了看海里的鲸鱼,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那它……吃不吃人?”
“不吃。”
阿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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