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里很安静。
赵元明坐在药案后,手里拿着一株灵药,仔细端详。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仿佛那株灵药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苏清晏坐在药案对面的蒲团上,垂眸,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赵元明的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眼中的恨意,就会藏不住。
十年了。她的仇人就坐在她的对面。近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但她不能。
她必须忍。
"苏清晏。"赵元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杂役院出来的?"
"回赵长老,是。"苏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弟子在杂役院待了三年。"
"三年。"赵元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杂役院三年,然后通过外门考核,进入外门丹院。再然后,季度大比第一名进入丹房主院,成为旁听弟子。"
他放下手里的灵药,抬起头,看着苏清晏。
"你的经历很不简单。"他说。
苏清晏的脉搏,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波澜。
"回赵长老,弟子只是运气好。"她说,"外门考核时,弟子运气好,通过了。季度大比时,弟子运气好,拿了第一名。弟子的资质,只是下品灵根,能有今天,全靠运气。"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丝涟漪。
"运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运气好一次,两次。但从来没有人,能运气好这么多次。"
苏清晏没有说话。
"你的丹道师承,是谁?"赵元明忽然问。
苏清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回赵长老,弟子没有师承。"她说,"弟子在杂役院的时候,帮丹房外库整理过簿册,看过一些丹道的残篇。弟子的丹道知识,都是从那些残篇里学来的。"
"残篇。"赵元明说,"什么样的残篇,能让一个下品灵根的杂役,在季度大比中拿第一名?"
"回赵长老,弟子也不知道。"苏清晏说,"弟子只是觉得那些残篇里的知识很有用。弟子就照着练了练,没想到真的有用。"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药案下面,取出了一株灵药,放在苏清晏面前。
那株灵药通体碧绿,叶片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清晏也能感受到,那株灵药散发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九幽玄冰草。
苏清晏的心跳,猛地一提。
吴长老当年,就是用这株灵药,试探她的。
现在,赵元明也拿出了这株灵药。
"你认识这株灵药吗?"赵元明问。
苏清晏垂眸,看了一眼那株灵药,然后摇了摇头。
"回赵长老,弟子不认识。"她说,"弟子见识浅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珍贵的灵药。"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
"你真的不认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
"回赵长老,弟子真的不认识。"苏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赵长老愿意指点弟子,弟子感激不尽。"
赵元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株灵药,叫九幽玄冰草。"他说,"性寒,剧毒。触碰者,经脉会被寒气侵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暴毙。"
苏清晏的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恐惧。
"这么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赵长老怎么会有这么毒的灵药?"
"丹道一道,毒药也是药。"赵元明说,"用得好,毒药也能救人。用得不好,灵药也能杀人。关键在于,用的人,懂不懂药性。"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苏清晏。
"你对药性的理解很深。"他说,"季度大比时,你用寒热调和的理论,改进了续脉丹。那种理论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掌握的。"
苏清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回赵长老,弟子只是从残篇里看到了类似的理论。"她说,"弟子觉得有道理,就试着用了用。没想到真的有用。"
"又是残篇。"赵元明说,"苏清晏,你知道吗?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偶然'两个字。"
苏清晏没有说话。
"一个杂役,偶然在旧簿册里看到了上古丹道的残篇。偶然学会了失传的丹道理论。偶然在季度大比中拿了第一名。"赵元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苏清晏,你不觉得你的'偶然',太多了吗?"
苏清晏的指尖,在袖中泛白。
赵元明在试探她。而且试探得非常直接。
他已经怀疑她了。
"回赵长老,"苏清晏抬起头,看着赵元明的眼睛,"弟子知道弟子的经历,确实有些巧合。但弟子可以对天发誓,弟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弟子的丹道知识,确实是从残篇里学来的。弟子没有师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弟子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杂役而已。"
她的目光很平静,很坦然。
赵元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相信你。"
苏清晏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知道,赵元明说的"相信",不是真的相信。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证据,不得不放她走而已。
"你回去吧。"赵元明说,"以后好好炼丹,不要辜负了孙副殿主对你的期望。"
"是,弟子记住了。"苏清晏行了一礼,站起身,转身往丹房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但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脊背上。
就在她走到门口,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赵元明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苏清晏的脚步,僵住了。
"你刚才说,你在杂役院待了三年。"赵元明说,"杂役院三年,你就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吗?比如,某个懂丹道的老人,某个来历不明的杂役。"
苏清晏的心跳,又提了起来。
赵元明在查她的过去。他在找,她的丹道知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回赵长老,"苏清晏转过身,垂着头,"杂役院的杂役,都是普通的凡人。弟子在杂役院三年,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是吗?"赵元明说,"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残篇是从哪里来的?"
"回赵长老,是弟子在丹房外库整理簿册的时候,从一些旧簿册里看到的。"苏清晏说,"那些旧簿册都是丹房淘汰下来的,里面夹着一些零散的丹道知识。弟子觉得有用,就偷偷记了下来。"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
苏清晏行了一礼,推开门,走出了赵元明的丹房。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背靠着小院的墙壁,滑坐下来。风一吹,脊背发凉。
刚才那一场对话,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赵元明那个人比吴长老危险十倍。吴长老只是痴迷丹道,试探她,是为了她的丹道知识。赵元明试探她,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而且赵元明已经开始查她的过去了。
他问她在杂役院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人。这说明,他已经派人去杂役院调查了。
苏清晏的手指,紧紧抠着墙壁。
她必须尽快确认,赵元明的人,在杂役院查到了什么。
如果他们找到了当年带她进杂役院的家仆……
那个家仆叫老周。十年前,是他带着五岁的她,从密道逃出来,然后隐姓埋名,把她送进了玄清宗杂役院。
老周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赵元明的人找到他,他会说出真相吗?
苏清晏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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