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踩着满地的槐花跨进门槛,绛紫色宫装的下摆拂过门槛,鬓边一支衔珠金凤步摇稳稳当当。
“母妃!”方珆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仰头邀功,“父皇让哥哥留下来啦!做儿臣的伴读!”
沈贵妃弯腰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微蹙:“又轻了。太医开的药膳可有好好吃?”
“吃了吃了!”方珆搂着母妃的脖子,又扭头去看席问枳,急着分享,“母妃,哥哥可厉害了,父皇考他,哥哥都答上来了!”
沈贵妃抬眼看向窗边那人。
席问枳此刻白衣垂地,姿态从容。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沈贵妃抱着方珆走到软榻前坐下,将小团子搁在膝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席公子医术高明,本宫在御书房听陛下说了。”
她看向自己怀里的方珆,小团子正揪着她的袖口玩。
“珆儿是本宫的心头肉。”沈贵妃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地有声,“他自小体弱,三岁那年高烧不退,本宫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太医说养好了,可本宫这心里啊,始终悬着。”
她抬眼看向席问枳,唇角带笑,眼中却沉沉的:“席公子既然留在宫中,本宫便把话放在前头。珆儿若在你身边磕了碰了、冷了饿了、委屈了,本宫不问缘由,只拿你试问。”
方珆听出母妃语气不对,扭头看她:“母妃,哥哥对儿臣可好了!给儿臣穿衣服扎小辫,还抱儿臣睡觉!”
沈贵妃低头看他,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倒是护得紧。”
她话锋一转:“不过珆儿,你方才说……他抱你睡觉?”
方珆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哥哥的被窝可暖和了!比嬷嬷灌的汤婆子还暖和!而且哥哥身上有雪的味道,儿臣喜欢!”
沈贵妃的目光从方珆脸上移到席问枳面上。
“席公子,”沈贵妃忽然道,“你今年多大?”
席问枳顿了顿:“二十有三。”
“二十三。”沈贵妃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方珆,又抬眼看向他,“本宫跟陛下说了,对外只称你是本宫母家远亲,入宫教导六皇子功课。席公子没异议吧?”
席问枳摇头。
“还有,”沈贵妃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一字一句道,“珆儿年幼,许多事他不懂,你该懂。他叫你一声哥哥,你便做好这个哥哥。若有半分逾越——”
“母妃!”方珆急得从她膝上跳下来,张开手臂挡在席问枳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哥哥可好了!母妃你不要凶哥哥!”
沈贵妃看着挡在面前的小小身影,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将方珆拉到身边,理了理他跑乱的衣领,意味深长道:“珆儿,母妃是在替你敲打人呢。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方珆听不懂什么叫“敲打”,但他看母妃笑了,便知道没事了,又颠颠地跑回席问枳身边,拽住他的袖子,仰头冲他笑。
席问枳垂眸看了他一眼。
小团子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他的一张冷脸。
沈贵妃起身,整了整衣袍,临走前又看了席问枳一眼:“席公子好自为之。毓庆宫上下本宫都吩咐过了,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她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珆儿每晚戌时洗脚,水温要热些,他怕冷。”
方珆冲着母妃的背影喊:“儿臣自己会洗!”
沈贵妃的笑声从廊下传来:“你会把水泼得满地都是。”
方珆小脸一红,扭头去看席问枳,嘟囔道:“儿臣可以自己洗的……”
席问枳将方珆从地上抱起来放回软榻,转身去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方珆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转。
午后,方珆被嬷嬷捉去练大字。
他坐在书案前,握笔的姿势还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席问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方珆写了半张纸就不耐烦了,偷偷去瞄席问枳。
那人正垂着眼翻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上,像一幅画。
方珆眼珠一转,悄悄用笔蘸了墨,在自己的鼻尖上点了一下,然后扭头喊:“哥哥!”
席问枳抬眼。
方珆凑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脑袋:“哥哥你看珆珆像不像小花猫?”
席问枳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墨痕,拿起旁边的帕子,伸手将小团子捞到面前。
方珆乖乖仰着脸让他擦,眼睛弯成月牙,嘴里还在笑:“哥哥你刚才是不是想笑?珆珆看见了!”
席问枳用力擦了一下他的鼻尖,墨痕没擦掉,反倒晕开了一片。
方珆笑得更厉害了,小手拍着席问枳的胳膊:“哥哥你把珆珆擦成花脸啦!”
席问枳手一顿,低头去看他的脸。
鼻尖被擦得微微发红,墨痕晕成了浅浅一层,倒真像只小花猫。
他又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水,仔仔细细地给小团子擦干净。
方珆眯着眼睛任他擦。
席问枳将帕子丢进铜盆里,起身道:“继续写字。”
方珆知道哥哥害羞了,嘿嘿笑着坐回去,乖乖拿起笔,这回写得认真了些。
席问枳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握住了他的小手,带着他写了一个“永”字。
方珆觉得哥哥的手又凉又稳,包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走,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比他自己的强了不知多少。
他抬头去看席问枳的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人垂下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哥哥真好看。”方珆真心实意地夸。
席问枳松开手,退回去坐下:“练。”
方珆嘻嘻笑着,又埋头去写。
晚膳过后,方珆在院子里跑了几圈消食,被嬷嬷抓回来时出了一脑门的汗。
席问枳从宫人手里接过温热的巾子,给他擦了脸和脖子,又让他喝了半盏温热的蜜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
殿中掌了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
方珆玩累了,乖乖坐在床沿等嬷嬷端洗脚水来。
他晃着两条小短腿,脚趾头无聊地蜷了又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去看坐在桌边翻书的席问枳。
“哥哥,”方珆拖着嗓子喊,“你小时候洗脚吗?”
席问枳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系统在脑中叮了一声:“新任务发布——为幼崽洗脚。”
席问枳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床沿那个晃着小腿的小团子身上。
方珆正伸着手去够旁边的布老虎,够不着,撅着屁股往床边挪,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眼看就要栽下去。
席问枳放下书,起身走过去,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方珆“呀”了一声,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道:“哥哥你来得正好,珆珆的布老虎掉地上啦!”
席问枳将他放回床上,弯腰捡起布老虎塞进他怀里。
方珆抱着布老虎滚了半圈,又坐起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宫女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安神的艾叶。
宫女将铜盆放在床前的脚踏上,又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巾搭在盆沿,躬身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方珆踢掉脚上的小袜子,光着脚丫往盆边伸,够不着,便仰头看席问枳,理直气壮地使唤:“哥哥,抱珆珆下去。”
席问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
系统轻飘飘地提醒:“宿主,水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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