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送来的快马停在染绢巷口,马鼻间全是白沫。
秦照只来得及留下口信。皇帝已在一刻钟前出东华门,亲率玄甲卫前往祭田。国子监起火后,有人在宫门外递上守田官急报,称三具失踪尸骨藏在祭仓暗窖,端王私兵正在烧仓毁证。
裴彻带走四十名玄甲卫,走的是东堤官道。
虞听晚展开截获的短札。酉初以前,引御驾至东祭田。裴彻出城的时辰、人数与路线,全落在对方安排之中。
“我带人追。”谢临川翻身上马,受伤的左臂贴在身侧,右手已经握紧缰绳,“你与卢女史回大理寺。田茂尸身、假印和收殓册都需要有人守住。”
虞听晚没有上卢令仪的车,而是从差役手中牵过另一匹马。她的脚踝不能受力,登镫时疼得停了一下,最后借着车辕坐稳。
“证物交给你。”她将验案牒递回谢临川,“端王让人把裴彻引出城,等的未必只是玄甲卫。他知道我会追着这条证据过去。”
谢临川望着她:“所以你更不该去。”
“正因如此,我才知道他会在哪里等我。你留下保护田茂家人,封住大理寺东库,再查宋潜。若我们都被引走,西斋的火还会烧第二次。”
她说得清楚,不是一时冲动。谢临川沉默片刻,把自己的短刀挂到她鞍侧。
“你追的是三具尸骨,还是皇帝?”
巷口风紧,晾晒的长绢从头顶扬过。虞听晚抬头看向东城门,远处的城楼只剩一道沉暗轮廓。
“我要见裴彻。”她答道,“不是奉诏,也不是为了把证物交给皇帝。我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谢临川没有再劝。他替她检查缰扣,退开一步:“那便去。这里交给我。”
虞听晚策马出巷。卢令仪跟了上来,身后只有四名尚宫局护卫。她没有问方才那句话,只把太后懿旨递到虞听晚面前。
“长信宫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太后命陛下立即回宫商议立后,不得踏入东祭田。传旨内侍没有找到御驾,便把旨意交给我,让我赶去东堤宣读。”
黄绫在马背上展开,字迹与内府制式没有差别。虞听晚扫过末尾玺印,伸手按住卢令仪的马缰。
“这不是太后的旨意。”
卢令仪眸光骤冷:“理由。”
“长信宫懿旨用印,印面下缘须压住年月最后一字,防人裁去日期重用。这里的玺印落在空白处,离年月两指宽。执笔人熟悉文辞,却不知道尚宫局存旨的规矩。”
卢令仪把黄绫举到天光下。印泥颜色没有问题,绫角暗纹也是真的,唯独用印位置错了。
官道前方出现岔路。左侧通往东祭田,右侧绕过废河闸。假懿旨要求裴彻回宫,传旨人若在此拦驾,最容易劝他改走右路。短札上的“过废河闸”至此有了落处。
“有人动过长信宫空白旨绫。”卢令仪收紧手指,黄绫在她掌中折出一道硬痕,“能取旨绫,又能拿到慈安院腰牌的人,不会只是端王府账房。”
她命一名女官回宫封锁尚宫局库房,自己却没有折返。经过河岸碑亭,她从衣襟内取出两页折得极小的纸。
“这是先帝驾崩前七日的药簿副页。原本被太后取走,我誊录过一份。上面记着春桃送入凝光殿的药量,也记着先帝当晚停用安神汤。官修药案删掉了停药一项。”
虞听晚接过副页:“你为何现在交给我?”
“我先前以为太后只是保护宗室体面。体面可以删掉一句难听的话,却不该拿假旨把皇帝送进伏兵。”卢令仪望向东堤尽头,“若她连我的手也要借,我便先查清这只手替谁开过门。”
两匹马冲下堤坡。雨后的泥地映着碎光,东祭田的仓楼逐渐越过树梢。远处突然升起一支红色响箭,紧接着又是两支。那不是玄甲卫示警所用的黑羽箭,而是祭田驱鸟的火箭。
第一支落在官道后方,烧断路边草绳。藏在沟中的拒马被绳索牵动,横着翻上路面。第二支点燃前方稻草垛,烟火封住正路。第三支射进河闸边的枯苇,逼后续骑兵向右侧窄堤避让。
伏击没有立刻杀人,而是在赶路。
官道另一端传来整齐的铜哨声。四十名玄甲卫被烟火截成前后两段,前队护着裴彻向窄堤移动,后队正在拆拒马。埋伏者藏在稻仓窗后,每次放箭都避开要害,专射马腿与路旁草垛。只要御驾继续避让,最终必会进入废河道两侧高墙之间。
虞听晚数过三轮箭落的位置。左侧稻田始终没有箭,田埂却被人提前挖断,看似安全,马匹踏上去便会陷进水沟。右侧窄堤留着完整退路,正是伏兵希望他们选择的方向。
卢令仪抽出护卫佩刀,割下一幅尚未起火的白布。她将假懿旨包在里面,系到长枪顶端,让女官立在高处摇动。裴彻身边的秦照认出尚宫局求停旗号,前队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只能拖住半刻。”卢令仪把刀还给护卫,“陛下若认定这是太后的第二道圈套,不会再等。”
“够我们从北边绕过去。”虞听晚看清水沟走向,调转马头。
虞听晚勒马停在被烧断的草绳旁。绳头打着船工常用的活扣,窄堤下方正是废河道。她取出袖中水程图,确认旧渠在半里外与祭田排水沟相接。
“不走官道。”她指向田埂,“从排水沟上游切过去,能赶在他们被逼进废河闸以前截住御驾。”
卢令仪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你的脚撑不到祭仓。”
“那便不下马。”虞听晚收起图纸,“走。”
田埂狭窄,两旁积水映出疾驰的马影。她们绕过燃烧的草垛,从仓楼北侧进入祭田。前方刀声已经响起,玄甲卫被两队黑衣人夹在稻仓之间。裴彻站在石桥中央,肩后披风被箭削去一角,手中长刀横在身前。
他刚逼退一名刺客,转头看见虞听晚策马冲出稻浪,眼中的杀意没有立刻收住。下一瞬,他认清来人,握刀的手明显一紧。
“谁准你出城?”
虞听晚在桥头勒住马,声音因一路疾驰有些发哑:“臣暂停的是合作,不是腿脚。陛下若要问罪,先活着回去再问。”
裴彻看见她鞍侧挂着谢临川的短刀,又看见后方没有谢临川,目光停了半瞬。他没有追问,转身命秦照放弃正路,所有人退守北仓。
卢令仪展开假懿旨,迅速说清用印破绽。虞听晚则把田茂之死、慈安院腰牌与端王府账房一并讲出。裴彻听完,只问了一件事。
“谢临川受伤了?”
“替臣挡了一箭,伤在左臂,不重。”
裴彻下颌收紧,片刻后才道:“朕欠他一次。”
北仓地门已经被撬开。秦照带人下去,很快在暗窖里找到三具裹着草席的尸身。尸体尚未完全腐坏,衣物、身量与收殓目录能够对应。周喜腰间留着御书房纸牌,陈安衣襟里藏有写给母亲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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