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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尸骨

国子监外摆了三张长案。

雨停不久,石阶缝里还积着水。最前一张案上放着请愿书,后面两张摊开名册,纸页上整整三百个姓名,籍贯、年岁、所习经义都写得清楚。端王没有出现,只派了长史站在门内。到场的二百余名士子穿着青衿,从辟雍桥一直排到槐树下,白幡上写的不是拥立端王,而是请还玄门死者姓名。

虞听晚走下马车,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

有人将笔递到她面前:“虞校书,三位死者因新帝格杀令而亡,尸骨至今没有归还。请您在请愿书上署名,奏请宗室共审玄门旧案。”

请愿书已经写得十分周全。前半请求核验周喜、陈安、刘朔的身份,后半却忽然转到皇帝失德、宗室代审,又在末尾添了一句,请端王暂摄朝政,以安士民。

虞听晚没有接笔。

“诸位今日要的是尸骨,还是摄政?”

递笔的太学生怔了怔:“两件事本就相关。若不是陛下压下真相,三位死者怎会无处安葬?”

“谁证明尸骨被陛下压下?”虞听晚将父亲送来的《玄门纪事》放到案上,“这份新史说人被投入西渠。玄门夜变后,巡城司曾封渠搜查,捞出的衣物、兵刃与尸身都有记录,其中没有这三个人。陛下的证词说尸骨送往城北无名冢。两种说法互相冲突,诸位却已经替其中一种写好了罪名。”

人群里有人高声道:“皇帝的证词岂能自证清白?”

“不能。”虞听晚转过身,声音没有被议论压下去,“所以我今日来问记录。西渠何日放水,搜了几段,捞尸者是谁。无名冢何人收殓,棺木编号多少,运尸车从哪座城门出去。若这些都没有查清,先写谁有罪,不过是另一部《潜龙遗录》。”

风从桥面吹来,二百余人的白幡同时向后扬起。方才催她署名的人没有再递笔,几名站在后排的学生却把请愿书末尾翻到前面,第一次看见“端王摄政”四字。

国子监祭酒从门内出来,面色不大好看。他承认请愿书由端王府长史代拟,却坚持士子所求并无私心。

“有无私心,要看谁藏了证据。”虞听晚问,“玄门死者收殓册在哪里?”

“宫乱尸身由京兆府与内府共同收殓,国子监没有卷册。”

“大理寺有。”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谢临川带着两名书吏走上石阶,手中抱着一册新装蓝封的簿子。士子让出窄路,他将卷册放到第二张长案上,又把封缝朝众人展开。

“这是玄门夜变后由京兆府移交的收殓册。大理寺昨夜核过骑缝印,册页没有整体替换。目录记有三具身份不明的尸身,编号为玄四十七、玄四十八、玄四十九,送往城北无名冢。三条细录所在的那一页却被人齐根割走,前后页码没有改。”

虞听晚翻到断口。纸根只剩半指宽,纤维颜色很新,割页应当发生在近日。她将前后两页迎着天光展开,墨迹在纸背透出深浅不同的影子。缺页前记的是玄四十六,死者左臂有旧箭伤。缺页后从玄五十续起,死者年逾六旬。割走的人只取了三条细录,没有伤及别处,显然不是仓促翻找,而是清楚卷中位置。目录可以证明三具尸身确实被送出宫,却不能证明棺中装的是周喜等人。

她又查看缝线。新线比旧线白,打结的手法却与大理寺装卷惯例相同。一个既能接触移交卷册,又熟悉寺中规矩的人,在所有人开始追问尸骨以前动过这册档案。

谢临川循着她的视线看见那根白线,脸色沉了下来:“我会查近三日进过东库的人。无论查到谁,大理寺不会护短。”

谢临川压低声音:“你暂停了承明殿的合作,大理寺的门却没有关。若你愿意,我可以请寺卿给你一张验案牒。往后查卷、问供都走公文,不必借皇帝手令,也不必欠端王人情。”

这是她离开承明殿后得到的第一条真正退路。没有保护之名,也没有要求她站到谁身边,只让她以查案人的身份继续走下去。

虞听晚看向他:“谢少卿不怕我最后查到大理寺头上?”

“那便从我开始查。”谢临川将验案牒放到册边,“你今日不必答复。”

长案另一端传来环佩轻响。

一队尚宫局女官穿过监门,为首女子身着绛色官服,衣袖收得利落,腰间只佩一枚银鱼符。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正,手中捧着太后懿旨。端王府长史见她进来,先收起了案上的摄政请愿书。

“尚宫局女史卢令仪,奉太后旨意,城北无名冢涉及宫乱死者,在身份查明以前不得擅掘。”

虞听晚问:“卢女史是来保护尸骨,还是阻止查验?”

“两者都有。”卢令仪把懿旨交给祭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三百士子联名,端王府递出请愿,书坊又在传新写的《玄门纪事》。此刻开墓,无论棺中有什么,都会有人借尸骨逼宫。太后不能允许宗室陵制与宫禁旧案被街头人声决定。”

“无名冢不是宗室陵寝。”

“可其中埋着宫乱死者。”卢令仪道,“虞校书若有大理寺验案牒,我可以陪你去看墓封、编号和运棺记录。没有掘验公文,谁也不能开棺。”

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卡在法度上。不是为了端王,也没有替裴彻辩护。国子监外的喧闹在她面前失了用处,连几名想以太后干政发难的士子也找不到空隙。

祭酒接过懿旨,顺势道:“卢女史久掌内廷档案,又是卢氏嫡女。听闻朝中正议立中宫,若由她主持旧档清查,士林也可放心。”

人群中响起几声附和。

虞听晚望向卢令仪。对方神色没有变化,显然早已听惯这类议论。裴彻需要一位皇后,卢氏需要稳住新朝,太后也需要有人替内廷收拾玄门夜变留下的乱档。无论从哪一面看,卢令仪都比一个因假史成名、父亲又下落不明的八品校书合适。

她胸口掠过一点不舒服,很轻,却没有办法归进案卷。

卢令仪察觉她的打量:“虞校书还有疑问?”

“有。”虞听晚把情绪压回去,“太后只说不得擅掘。若墓穴已经被别人打开,该如何处置?”

卢令仪眸光微动,随即转向谢临川:“去城北。”

众人赶到无名冢,已经临近午后。城北荒坡没有碑林,只有一排排低矮土丘。虞听晚下车踩上湿滑的山路,脚踝旧伤牵出一阵闷痛,步子不免慢了半拍。谢临川伸手要扶,她已经扶住车辕站稳,只让书吏把收殓册递来。近期下过雨,三座新坟的土色与周围不同,封土边缘却散着被铁锹重新切开的硬块。

守墓人跪在路旁,声称昨夜腹痛,一觉睡到天亮。他醒来后看见封土尚在,便没有靠近。谢临川让人除去坟头薄土,下面很快露出折断的封条。三座墓都被打开过,又匆匆填平。

大理寺带来的仵作核对编号,玄四十七、玄四十八、玄四十九,一个不少。

卢令仪看过被破坏的封泥,当场改了口:“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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