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配殿不设窗。
酥油莲花灯燃烧,不舍昼夜。
柏木浴桶调香,试水温。
皇后的常服,从内而外——小衣、中单、罗襦长裙,搭挂衣桁横梁。
准备停当,该遵旨沐浴了。
未时初刻,并非常规沐浴时间,但天子降旨,修行侣照办,目光齐齐落向林挽枝。
蒲团中的小顾夫人,人魂分离,此时唤她,恐会丢了魂。
赵柔福站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眼前浮现内侍黄宪召她去甘露殿听旨——
“圣上有旨,小顾夫人暂居天仙殿,你带人去伺候。”
“……请问黄公,该如何伺候?”
“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喏。”
那么,该怎么伺候。
若是伺候莲妃。莲妃入定,绝不可惊扰。
然则小顾夫人非是莲妃,不可抗旨不尊。
赵柔福与四名修行侣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两名修行侣来搀扶。
“小顾夫人,该沐浴了。”
双臂被托,林挽枝被抽离蒲团,身不由主,视线游离,整个人轻飘飘被扶走。
擦身经过赵柔福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一丝不同于酥油的甜,低垂的视线触到赵柔福垂在袖口的半个手背——手背上一抹红,似被剜过,那手背好生眼熟,林挽枝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指甲边缘,血痂未干透。
那是……是刚才路上……
有人一路搀扶她,一路用身体支撑她,她却反过来将人抓伤了?
林挽枝一瞬间神魂归位,扭头看回赵柔福的脸——“你的手,我,我抓的?”
“伺候小顾夫人沐浴。”
赵柔福的目光只对修行侣。
林挽枝立刻被扶走,赵柔福的脸越来越远,手背悬垂,纹丝不动。
净室里充斥柏木与藏红花的香气,血腥味太稀薄,闻不到。
因为好像伤了人,心中慌乱,林挽枝软下来,配合修行侣。
没入浴桶,她像从洞中张望世界,意识到自己暂时出不去,试图问清楚她们是谁,这座天仙殿到底是什么地方,若也是用来关押人犯,离掖庭狱近不近,能不能……
左顾右盼,几度张嘴,她尝试沟通,可修行侣目不别视,拒绝眼神交流,相互之间也不发一言。
沐浴,熏香。
水声是唯一喧哗。
林挽枝窝在躺椅,任由修行侣将她的青丝绻绻铺开,捧银笼烘干。
忽然间,药气突兀地冒出来,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
修行侣用象牙小药勺,挑紫玉膏于掌心,合掌用体温化开,轻轻涂于林挽枝左肩瘀伤,按摩。
左肩很暖,药气往身体里面钻,林挽枝脸色煞白,心脏狠狠梗住,旋即电闪雷鸣,如新春除旧的爆竹,轰然炸开——天子,看到了。
含凉殿的偏殿里,当着系之的面,天子看到她了。
看到了。
不,不要揉了,不需要。
她躲。
修行侣压住肩膀,上药。
林挽枝挣不脱。
挣不脱,她只能缩,两手两脚往心口靠,用尽所有力气抱紧自己。
修行侣按章行事——给要、挽发、梳妆、更衣。
再从净室出来,林挽枝踩一双云头锦履,鞋面堆叠石榴红高腰长裙,长裙是轻容纱的材质,绣小簇宝相纹,行动间如云卷云舒。上身包裹在一领天水碧短襦,袒领,清晰的颈部线条越过锁骨,蜿蜒向下,又快速攀升,饱满的夭桃上缘勒荷色细莲纹腰带,打一个简单的合欢结,余下飘带自然垂落,与泥金薄纱罗帔帛交织相衬。
青丝挽作高髻,金钗步摇,额心贴钿,桃枝不知所踪。
这已然不是太师府少夫人的装扮,林挽枝却无心思看一眼。
食案上,杯盘琳琅,摆放五色供养饭和三净素宴。
修行侣引她过去。
林挽枝坐在食案后面,眼睫不自然地抖动。
她不动筷,无人劝。
天仙殿过午不食,饿一日,明日她就会吃。
道理无须教,无人想同小顾夫人扯上任何关系,她们是莲妃的修行侣,为伺候皇后入宫,身后还有家族。
小顾夫人若是偶然被风吹来的一片树叶,那么就静待风将她吹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皇后终将入宫。
林挽枝恹恹枯坐,浴过热水,又烘发许久,她口中干渴,案上有竹荪莲子汤、桂花酸梅汤,她怔怔看着,目光穿过清淡热气,落到赵柔福左手背。
血痕还在。
“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林挽枝喃喃嗫嚅。
赵柔福不言语。
“对不起。”
林挽枝嘴角收了收,眼睫垂下来,捏筷子。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昨日到现在,她只听到两个指令——
“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小顾夫人,圣上召见。”
珍重。
一筷一筷,她喂自己,咀嚼,吞咽。
汤碗里,映照之前不曾留意的西配殿壁画——东西两侧,卷轴似地铺展,水浪云纹之间,莲花台与背光之间,画二十一尊女相,女相多头多臂,体色奇异,虽头戴佛冠,却不着法衣,只披丝帛、挂璎珞,不蔽体……
不蔽体……
偏殿那一幕,夹杂天仙殿的画面一闪而过。
林挽枝缩回视线,彻底吞不下食物。
不多时,修行侣撤走食案。
酥油莲花灯笔直燃烧。
林挽枝不知道坐了多久。
“皇上召见。”
赵柔福方出声,林挽枝浑身哆嗦。
“皇上召见。”
重复一声,赵柔福径直打开通向天仙殿的门。
林挽枝起身,每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头顶横梁,脚踩影子,石榴色的长裙忽然入目,泥金披帛垂在身侧,随脚步流光暗转,她顿在原地——这是谁?这是谁的衣裳?不对,不对,她还在为系之持斋,系之在狱中受苦,她不能穿红着绿,不可以。
窸窸窣窣,帘幕揭起,不动明王香骤然迫入,帘外斑斓壁画刺瞎双目。
左肩滚烫。
动不得。
不能动。
生平第一次,天子召见,林挽枝不想见。
可是天子捏着她和系之,一念可放他们团圆,一念可让他们永不相见。
不。
林挽枝抓石榴裙,抓紧了攥——不能退,她得去。舍下她的人是阿翁和婆母,不是系之。系之从未不要她,在轩阁服下奠酒那样难受的时候还催她装病离宫,是她自己不听话。
天子责怪阿翁和婆母,可是也说她没有殿前失仪。
天子还了系之清白,就不会拆散他们,否则露台上也不会恩准她去照顾,至于偏殿,偏殿是意外……她本就不该在宫中宽衣解带,天子怎能预料……药膏……药膏是天子慈悲为怀……天子是圣僧……是君父……
对,就是这样,不可胡乱揣测天子。
无论阿翁和婆母怎么想,她进宫就是来接系之,不能退,她可以。
翻跃门槛,林挽枝再入天仙殿。
蒲团上,元封帝结跏趺坐。
穹顶圆形天窗开启。
长明灯与天光壁画交辉。
帝王龙目半张,眼睫如幕。
昨日爬上蒲团,大言不惭为夫减妆持斋的小妇人,此刻原形毕露,正娇娇妖妖地来。
持斋。简素。
他不许,她就素不成。
石榴裙与天水碧,他要她艳。
袒领帔帛,他要她摇曳。
既是魔障,就该自觉现出原形,显现资粮当有之姿态,接受降伏。
日间的虎狼药丝撼不动天子分毫,今夜正好降魔,圆满悉地。
天子未曾忘记——明日初八吉日,宜放顾家马车离宫。
永州龙兴寺,还需顾云舟前去营建。
蹑足屏息,林挽枝从暗门走向殿中,三十步,她停留虎皮外,像昨日赵柔福来接她那样,不敢再进。
双膝往下:“臣妇——”
“过来。”
天子未睁眼,“跪到朕面前来。”
声波砸入耳膜,涟漪层层荡开,林挽枝慌不择路踏上虎皮,进入马头金刚橛圈禁的结界。
跪到天子面前。
她提着石榴裙小心翼翼接近,最终跪到昨夜同一个位置——距离蒲团一臂远,虎皮腹部唯一一片雪白处。
两肘平放虎皮,她毕恭毕敬跪拜:“臣妇——”
叮铃一声轻响,一如昨夜。
林挽枝迅速记起——天子即将入定,应该噤声。
元封帝取法器。
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入定,发心。
观想一切万法。
种子字爆炸,胜乐金刚怀抱金刚亥母,悬浮虚空。
天子左手轻震,金刚铃响。
铃音空渺幽远,浮荡天宇,忽远忽近,林挽枝身在其间,如被丝丝缕缕的声线牵引,杂念与恐惧尽消,神思再度倾向蒲团。
召请,融入。
天子在观修幻境中怀抱金刚亥母。
五佛灌顶,轮脉亮起。
佛父拥莲妃。
金刚入莲宫。
如血如火的莲妃,细腰婀娜,双腿盘于元封帝腰间,丝帛飘飞,璎珞摇晃,拙火沿气脉上升。
上升,脐轮——心轮——喉轮——顶轮——
一条清晰的气脉通道,元封帝在幻境中注视莲妃将他的拙火转化,循着视线上移,就在明点升到喉轮那一霎,莲妃眉心第三眼闭合,嘴角獠牙消失,凭空生出一张曲线玲珑的脸,睫毛卷翘,酒窝甜美,仰脖吐息,肌肤冰凉,攀缠佛父,如痴如醉地耸,后背两片蝶骨不断刮蹭持握法器的手臂。
她又钻进来,勾引他。
元封帝不意外,含铃,直视魔障,催送拙火。
金刚入莲台,莲台纳金刚,九曲回环,一贯一陷。
金刚铃一丝不响,大欲即大空,佛父定力纹丝不动。
突然间,莲妃左肩裂开,成千上万只血蝴蝶窜出,飞向虚空。
虚空中,万千蝴蝶汇聚一处,迅速聚合出确凿无疑的轮廓——
一轮月,卧在那莹白小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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