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程熙事先预料的那般，翰林院的人接了“吴永”的遗疏。
遗疏用红布严密地缝了起来，看着分外沉重，翰林们围在一起，皆是唏嘘哀叹。
共事一场，大家心里既是震惊，又是钦佩，历来“文死谏，武死战”是为臣的至道，吴永能做到如此地步，着实令人敬佩。
一部分人心里荡起了悲壮激越之情，想打开遗疏，公开审议，然后将折子递进宫去，另一部分人却强烈反对，这折子不能审，审了就得递，他吴永一个人死了，不能再拉着同僚们一同去陪葬。
“万一里面措辞激烈，有违逆之言呢？”有人问。
“永年兄不是狂悖之人，不会在折子里说写些悖逆忌讳不利宗社的话，若是审了，找不到错处，就再无理由压下这份遗疏，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翰林院人心惶惶，不少人担心，若遗折真如外面传言的那般，说的是贵妃母家刮地皮的事。这可不是一般的折子，忠臣死谏，陛下就不能再对贵妃母家的事置之不理，总得给天下人一个说法，这是在给陛下出难题啊！
“万一是别的其他事呢？”有人议论。
“都以死明志了，折子上写的还能是小事？”
……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大家还是争执不下，有清流为吴永说话，想成全他这最后一件大事，有人想明哲保身，压下折子平息祸端，有人摇摆不定，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是太后一党，坚持要审议遗折，立刻呈至御前。
见大家翻来覆去辩来辩去，谁都不能说服彼此，程熙站了出来，深深一揖：“既然是个烫手山芋，不如，咱们都别审了，将折子原样递上去。”
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既是吴永写给陛下的密折，理应原样封进，除了陛下，谁都不能看。咱们不审，便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到时候无论折子里写的是什么，都与咱们无关，不知者无罪，陛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只要不看折子，大家就不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至少，完全可以装个毫不知情的清流，什么贵妃，什么刮地皮，他们都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只是顾念同僚之情，将折子递进宫里。
有人附和道：“审议文臣遗疏，这本该是重臣的事，尚书和内阁大学士们都躲着不接这个烫手山芋，这差事按理该由都察院来办，都察院又将折子推到了翰林院。审议遗折，以咱们的资望来说是不够的，二来，永年兄正是翰林院中人，咱们合该避嫌才是。”
程熙没再说话，这一步，他也早就料到了，京官最是滑不溜手，大家遇到事了，首先想的不是如何解决事情，而是如何摆脱干系，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只需要等，等大家反复权衡利弊，商议完结果跟着附议就成了，说得太多，反而惹人怀疑。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大家终于商议好了，所有人都同意不审，将遗疏原封不动地递进宫里。
下值后，程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心中窃喜，事成了，这回足够孙公公好好喝上一壶了。
回到家后，江颜不在，他才想起来，江颜今日带着英姐出去散心了。
听到折子被递进宫里，吴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开始料理丧事。
“把英姐叫回来吧，她该为她亲爹在棺椁前跪一跪，烧一烧纸，送他最后一程。”这一日，吴夫人经历太多事，她的想法也有所改变。
很快，江颜带着英姐回来了，吴家哭声震天，是英姐和吴夫人的哭声。
“别让江颜过去，就说属相犯冲，有忌讳，她去了对人家下葬不好。”程熙提前叮嘱过小厮。
程熙想着，上吊的死状最吓人，更何况又晾了一夜，今翰林院的几个大男人看了都受不住，别吓着了她。
江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跟着哭了。
程熙看不下去，直接将江颜拉进了书房，点好蜡烛，拿了几本书放在她手里。
“之前说好的，每日要教你读书。”程熙道。
江颜摇摇头，“可我今日不太想学，心里难受。”
“不行，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天不学功力就倒退两天。”
“倒退就倒退呗。”江颜嘀咕了一句。
程熙有些生气，“人家哭夫哭子，关你什么事，你一脸哀意是要摆给谁看？”
“英姐太可怜了，她还那么小。”
“哼！”程熙冷笑一声，“喂不熟的狼，整天尽是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我待你那么好，也没见你心里惦记几分。”
江颜反问：“少爷，您待我好吗？”
瞧她的神色，她是一点也没感觉出来自己待她有多好，程熙快要被气死了。
“我待你不好？我一个翰林，天天下了值耐着性子教你读书，我待你不好？你吃的用的哪一点不好了？白眼狼，喂不熟的狼，我看你不该叫江颜，应该叫江狼。”
程熙骂骂咧咧说了两句，忽然就不说了，他发现自己除了能教她读书，好像，其他的地方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待人好，应该是程穆那样待人，让人如沐春风，他好像也学不来，做不到。
被程熙骂过后，江颜很有自知之明，“熙少爷，我本性愚笨，实在是不配在您跟前读书。你公务繁忙，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也不会再叨扰您下值休息了。”
说完便起身要走。
“回来！”程熙喊了一声。
江颜止住脚步，她什么也不说，心里已经在盘算明日出去重新找个活干，离开程家算了，少爷提前支付的工钱也退给他。
她实在是受不行熙少爷阴晴不定的性子了，一会和煦如春，一会狂风骤雨，跟在他身边久了，人迟早得疯。
预想的骂声迟迟不来，江颜都等烦了，隐隐约约听到巷子里有喧闹声，混着一阵又一阵的狗吠声。
外面出什么事了？
“少爷，要不我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江颜想找个借口溜出去。
“别出去，别人院里的事与你有何干？你坐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颜听话坐了回去，可程熙又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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