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会开始。
皇后只略坐了坐,说了两句话,关心了一下底下几个年轻人的长辈,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身板笔直,人高马大的异域青年。
心里勉强点了头。
嗯,长得不错,至少对着这张俊脸不会让人吃不下饭。身板儿也可以,听说跑得了马、也端得起枪。挺好,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家里听说只有一个小妹妹。好,没有公婆直接就当家,给云罗省了一大半的事儿了。小姑子还小,好相处就慢慢教着,不好处也无所谓,一副妆奁的事情。
哦对了,英咭唎的习俗,不需要兄嫂额外置办陪嫁。
更好了,省事。
就这么几眼,皇后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只面上不漏出来。
“行了,我那儿还有事忙,你们年轻人自在逛着。想什么吃的、玩的,就去找张成。张成?”
张大监忙一躬身:“老臣在,娘娘尽管放心。”
皇后点头:“交给你我放心。”
说完这句,她拍一拍李云罗的手背,就在一致的恭送声中离开了。
这镇山太岁一走,底下就迅速的热闹起来。
达西惊讶地看到原本还规矩地仿佛能用尺子量微笑角度的贵女们,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圈子,凑在一起聊了起来。遇到男子也不故作害羞,认识的便大大方方地打招呼,问候一下彼此的近况。不认识的,就略福一礼,彼此路过。
顿时,满园子都是翠袖红裙、环佩叮当。
来了大唐之后,他也不是没见过带着侍女和护卫上街的淑女,甚至还见过不少穿着男装骑着马出去游玩的贵女——当时,她们跨骑马匹还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只是这么多身裹绫罗绸缎,头戴金银珠玉的贵女们凑在一起,达西也是第一次见。
“英咭唎也有这样的花会吗?”
美景在前,陪着达西一起来的鸿胪寺刘少卿也只是略扫一眼。他家里头已经有贤妻娇儿,来这里,纯粹是陪眼前这个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福气的英咭唎人。
达西也没多看,除了盯着人看很失礼这一点外,也是因为在大唐,目视贵人会被视作不敬。
“在英咭唎社交季,伦敦几乎每天都会有舞会。”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社交季,用词比起使节团里的其他年轻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相当朴素了。
这也是刘少卿看得上达西的一点,稳重,人品也还行。
听达西说,英咭唎未婚男女可以拉手跳舞,刘少卿便笑道:“听上去,倒是比我们这里还要开放一些。”
在如今的大唐,未婚男女之间能在有长辈的情况下见面,就比如今儿的花会。但说话是没什么,上手可万万不成。
不过,比起前明那会儿,可谓是天翻地覆了。刘少卿家里不过寻常,但他的妻子家却是书香门第。所以他知道,前明那会儿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候别说像现在这样男女都有的花会了,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姑娘出嫁前竟一直被关在绣楼之上。
更有那极端的,因女儿接了男仆递来的一块饼,竟逼迫女儿绝食自尽。
本朝太祖尤其痛恨,呼之为杀子。
说远了。
总之,当少卿的也不可能和一个外国人说这种丑事,虽说都是前朝的事情了,但华夏到底一脉而承。
还是说正事。
“皇帝陛下已经择定了下嫁的贵女。”
刘少卿用带着些羡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幸运儿,那可是顺宁郡主,要不是他已成婚,说不得也要嫉妒一下这小子。
满京上下,谁不知道顺宁郡主乃是先楚亲王独女,还自小在皇后膝下长大,竟比先皇所出正经公主都要体面一些——如今官家所出公主最大才五岁,尚且一团孩气自不必说。
又是开国唐光武帝幼子传下,这一脉一向单传,如今只剩郡主一个。前儿皇帝恩典,叫户部封存之楚亲王府半数财物尽数返还,不必入官。
刘少卿在户部有一二同年,曾听他们说过,那赫赫扬扬三四百万的财入了户部就叫严严实实地收了起来。皇帝早有严令,不许挪用,可见本就不准备收。
只因为前儿太上皇在时,非不管先楚亲王遗折所奏,弄了一出过继。皇帝大约是不放心那过继来的,才想着先收了东西,以免侄女儿被那玩意儿仗着太上皇的势,吃了绝户。
他在心中难免腹诽先皇连个小女孩儿都欺负,实无帝王之气。面上则一丝儿不漏,慢慢地与达西说起郡主身世来,最后道:“信儿已经是作准了,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圣旨赐婚。”
顺宁郡主?亲王之女?
震撼过后,达西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
大唐皇帝将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室之女嫁给了他!
这给达西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在他的设想中,大唐的皇帝陛下会让人挑选一位勋贵家族的女儿,这也是他最大的期待。达西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是一名郡主!
即便在最荒诞的梦中,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或许有人会说,作为开国皇帝的幼子一脉,以血缘关系看,李云罗和皇室大宗已经远了许多。也就作为未曾降爵的亲王,才在宗室中有着独一份的体面。
但是,对来自西方的达西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
在西方,王室严格遵守着内部通婚,绝不外流的原则(私生子不算,他们的血统不被承认)。而大唐皇帝陛下的这个决定,意味着大唐皇室的血统将会在达西家族中延续下去。
这在将血统奉为圭臬的西方是不可想象的,而这个决定,对潜移默化中一直接受着这种影响的达西的冲击,也可想而知。
他整个人都懵了。
见状,刘少卿宽容地笑了笑,这么大个的金馅饼砸下来,这小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应有之义。
他不由心道,就这便傻了?今儿皇后娘娘办了花会,主要是为了在史书上免去和亲之名。而这面子有了,里子当然也要顾好。
顺宁郡主肯定是要封公主的。
这是长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但在明旨降下之前,刘少卿并不会和眼前的年轻人说。
横竖是给金馅饼上镶宝石的好事儿,早一点晚一点知道都没什么区别。
“我……”
达西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还没等他捋清思绪,就见一个身着二等宫女服饰的女子前来,低头与刘少卿说了什么、
刘少卿点点头,对达西道:“跟我来。”
两人跟着那位宫女,穿花过水,路遇不少少年才俊、勋贵之女。并没有人来为难,最多投来些许好奇、羡慕的眼神。
可见都是聪明人。
他们来到一处湖边的凉亭里头,就见上首坐着一个头戴凤簪,身着大红色团福对襟长袄,腰系绿色缂丝五彩袷马面裙,脚踩彩蝶栖缀迎春珍珠弓鞋,色如春花、眉如墨画,恍若神女的端庄女子。
女子身侧站着四个身穿豆绿色襦裙、穿金戴银、模样标致的大宫女,底下另有五六个小宫女肃容而立。
达西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迅速敛去脸上的异色。作为英咭唎少有的大地主,达西家族一直坚持与贵族联姻,以保障家族利益。所以,他见过不少的贵妇,此次出使之前,也于宫廷觐见过。
但从没有一女性像现在这样,仅仅坐着,还什么都没说,就自带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威严——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在她那尊贵、端庄与从容的气度之前,这点美丽似乎显得不再重要。
“见过郡主,郡主福安。”
他忙跟着刘少卿一起作揖行礼。
李云罗含笑道了一声:“免。”
又请他们坐下,另端上茶水点心来。
这处凉亭地势偏高,视野很好。当然同样的,众人也能看到亭中之人。
是的,就算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是演戏,但这出戏还是得按部就班地唱下去,唱得所有人都看见,唱得板上钉钉不可。
这出戏便是大唐顺宁郡主和英咭唎副使,一位英俊的年轻人相谈甚欢。
不过,倒也并不完全是演戏。
“这么说,你们还看到了大鱼喷水?”
李云罗一边听达西讲他在航海途中遇到的趣事,一边和自己的记忆印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喷水,想是鲸鲵?”她看向刘少卿,面带问询之色。
刘少卿点头称是:“郡主好见识,古人《岭表录异》有云,鲸喷沫成雨,鼓浪成雷。今观澜居士所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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