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沿一个人扛着他自己和凌游沉重的书包回了一趟公寓,急匆匆地给司机打了电话,往私人医院赶。
小姨对凌游很重要,她和她妈妈又不亲,她一个人面对至亲之人生命的流逝,该有多无助?
为什么总要在凌游快乐起来的时候向她砸下另一个噩耗呢?
陆沿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医院门口跑到楼梯口,飞奔而上,一路往走廊深处跑,满脑子都是凌游。
她还好吗,她小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流眼泪了,他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来呢?
他终于看到尽头的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凌游垂着头,身上还是蓝白色的校服,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那儿,守成一棵树。余晖照进来,在走廊上印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陆沿站在离她几米的地方,急促地喘着气。
凌游听见声音,茫然地抬起头向他的方向看,眼睛湿漉漉的:
“……陆沿?”
他站在原地,一瞬间眼眶发酸。
凌游十二岁以后,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这样。陆沿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她走过去,手掌待要放在她肩膀上,又担心不妥,只好从半空垂了下来。
凌游不那么喜欢别人的触碰,情绪激烈时尤其。虽然平常不至于排斥他,但她此刻这么伤心,陆沿一点也不敢在她的情绪上再放一根稻草了。
他落下的手攥成拳头,低头去寻凌游泛红的双眼,要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还好吗,这么久了都没吃晚饭,要不要先去医院外面吃点东西?”
凌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陆沿正要再次开口,凌游突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到极限。
背后抚上来一双冰凉的手,凌游抱住了他。
肩膀的皮肤很快传来一阵温热濡湿,凌游额头眼睛都埋进他肩窝,整个人细微地颤抖着。
陆沿感到自己的胸口也钝痛起来,他弓起身,难以承受地抱紧了怀里的人,让她整个缩进自己的胸膛。
抱着我吧,让我做你暂时的避风港,让我给你我能拥有的所有灼热。
凌游的眼泪顺着棉质T恤流淌,从肩头淌到心口,被陆沿有力的心跳烧得滚烫。
她突然顿了顿,陆沿刚松开一点,她的手就从他们之间窄小的缝隙里一路攀上去,精准地停在了他的胸口。
陆沿本能地闷哼了一声,却强忍着一动不动,任凭自己的心脏撞击着凌游的掌心,让血管也融进掌纹。
凌游的额头重新抵上他的肩膀,声音闷滞:
“我小时候,没有人管我,那时候小姨的病还没这么重,晚上我肚子饿,是她给我下面条,给我读睡前故事。一开始没和你一起回家,每次幼儿园放学,靠在墙边等我的只有她。她不是每个路口都走在我前面吗,她一直来接我的,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
凌游越说情绪越激烈,意识从这个不爱说话的乖女孩躯壳里出逃,像回到小时候,掉了眼泪小姨就会妥协。
陆沿的衣服下摆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他毫无所觉,只是一遍一遍抚摸着她清瘦的脊骨。
“我是为了她才想学医的,她怎么能……怎么能说不治就不治了……她还有多久能活啊?”
凌游泣不成声。
从她迷乱的讲述中,陆沿终于拼凑出事情原本的样貌。
他从凌游的臂弯中退出来,弯下腰捧住她的脸,平视着她,温热的拇指疼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残泪。
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劝导:
“我小叔走得突然,我爸后来一直念叨,要是能早一点知道,本来还有好多话和他说,这大概是他一生的遗憾。”
“小游,死亡是没办法避免的,这个路口,小姨也只是比你先走而已。如果你真的不舍,就把要说的话都说完吧,不要留遗憾,这样她才能放心走,你才能向前活。”
陆沿惯爱和她开玩笑,只有很小的时候才叫她“小游妹妹”。
这一刻,凌游听着他不再稚嫩的声音,却仿佛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摔倒了就伸出手,让小沿哥哥扶起来。
就让她再做一会儿小孩。
就一会儿,她就回去坚强地面对小姨苍白的脸。
*
不知道凌家人是不是都被种植了名为“执拗”的基因,做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素安气得差点当场打电话叫律师开具断绝姐妹关系证明书,凌素锦还是咬死了不接受手术。
凌素锦振振有词:“不做这个手术,我铁定能多陪你和小游两年,做了这个手术,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
凌素安怒发冲冠:“放你大爷的屁!”
家庭和睦父母温柔的陆沿站在一边无声地抹了把脸。
凌素安一天到晚在全球飞,陆沿虽然和凌游一起长大,却没怎么见过她,对她的脾性了解也不深。
但凌游作为亲生女儿,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小场面。
她轻轻碰了碰陆沿僵硬的手,说:“紧张什么?她发完脾气就会走的,我妈也就嘴上说得难听,不会真和小姨死磕到底。”
果不其然,凌素安在吐血三升和妹妹躺进一间病房前及时止损,叉着腰喘气:“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娘不管了,满意没?我真多余□□的心!”
说完,她又蹬着——哦她今天穿的是高跟鞋,蹬着高跟鞋“砰砰砰”地走了。
比上次的皮鞋还响。
凌素锦难以置信道:“她的脚居然还没被她自己踩断!”
凌游:“……”
凌游冷静地说:“你们盼着对方点好吧!”
她把一个红润的苹果从凌素安带过来的水果袋子里翻出来,坐在床边凳子上,慢条斯理地削皮:
“你说好的,每个月都要给我留一封信,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干。转到安宁疗护医院之后,我每周都会来看你……你最好是迎接一下我。”
最后一句颇有一些赌气的味道。
凌素锦欲言又止地看着凌游手里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被陆沿自然地接过去,三两下切成八瓣,雕出了八个兔子。
凌素锦接过其中一个,陆沿又随手往凌游嘴里塞了一个,她看见凌游背过身,拍了一张剩下六个兔子的照片。
这些天里让她如鲠在喉的情绪忽地掉下去。她原本担心,凌游和她妈妈关系一般,自己走之后,还有没有人能陪在她身边。
但这个她只见过几次的男孩,虽然平时跳脱,今天一见,那种细节里的沉稳照顾却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的话,等过两年她合眼,大概也能放心得下了。
凌素锦吐出一口气,往床头一靠,对凌游露出一个微笑:
“我才不要你每周来看我,你不腻我还腻呢。你呀,就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让我走之前能看见你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
生活再怎么无常,也得继续走下去,即使刚被兜头打来的浪淋了个透心凉,不还得甩甩水继续航行吗?
凌游麻木地转了转手中的笔,盯着早读刚发下来的作文素材,觉得自己大概没法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昨天摸底考的成绩出了,凌游多少还是受了一些影响,第一次跌出了前五。
她想,小姨要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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