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际染上紫红色。一辆马车在道路上狂奔,驾车之人眉头紧皱,面目惊惶,皮鞭不断地往下抽。直至天光大亮,马车才在河边停下。
归安拉马饮水,林康宁慢慢爬下马车,和金罗一起扶着赵守一走下马车。当时,攻击金罗的几人并没有下狠手,她虽挨了几棍,却并无大碍,疼过那阵便无大事。赵守一挨的那一下却有些厉害,老顾头心中发狠,一定要留下他们性命,那一棒几乎打断他的手臂。
“还好,没断,但骨头可能裂开了,这几日不能挪动。”赵守一轻轻触摸伤处,手臂已肿得很高,呈现青紫色,但骨头未断便是好消息,“宁妹,你没吓到吧?”
林康宁摇摇头,她其实感觉很开心。方才站在马车上朝四周撒银子,让她感觉痛快极了,和当时从崖上坠落一样痛快。若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都是这般痛快,她便能理解话本中的人了。
“小姐,如今世道艰险,强人众多,不知前方还有什么等着我们,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赵守一将金罗支使去寻几根直的木棍,趁四周无人,他便询问林康宁的想法。
林康宁张了张嘴,又看到赵守一受伤的手,最终还是摇头:“都行。”
太阳升到高处,从河边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赵守一蹲下,用手掬了些河水喝下。
“我没有多少天了吧?”
赵守一转头看向林康宁,说来真是奇怪,这些天也算风餐露宿,可她仍然肤白如雪,脸蛋光滑得没有一丝风霜的痕迹,略显凌乱的头发也只为她增添了气韵。赵守一有心用手挽起她的头发,却不敢抬手,只得默默转过头。
“至少还有一两个月吧,从没有人吃过长生丸,我当时也只是赌一把。”
金罗拿着四五根木棍回来了,赵守一便指导她和归安帮他绑好手臂,固定伤处。而后金罗又取出烤饼,众人分食。
“宁妹,咱们还去宁江府?”
林康宁点头:“剩下的时间,不走回头路,去哪里都好,听表哥你安排。”
“好,那便去宁江府,一路快行,少进村镇。到了宁江府,歇两天,逛一逛,雇些护卫,再决定如何往下走,可否?”
“甚好,走吧。”
越往南行,旱情便越缓解。前两日路上还能碰见三三两两的流民,等到接近宁江府时,便几乎看不见流民了。赵守一这些日子都坐在马车内,即便听到流民的声音也不再说什么,更别说分发食物或银钱了。反倒是林康宁,对这些人起了些恻隐之心,但他们自己携带的干粮已极其有限,也不能分发,故而她也只是瞧瞧。
落日之时,他们到了宁江府外,远远便可闻得安澜江声如雷鼓,抬眼望去,便可见波涛汹涌,水深流急,夕阳坠波,呈现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夕照之景。
一时间几人都看呆了。
“原来世上还有这般大的河。表哥,这地方真好。”
“那我们便多住几日,若是可以,之后咱们便坐渡船而行。”
百里外民不聊生,诸多乡民落草为寇,只为谋夺一夕吃食,而宁江府却仍是歌舞升平的模样。江上漕船数百,帆樯如林,城中游人如织,看得久了,几人便忘却了前几天遭遇的险境。
他们自城北通漕门入城,行不过半里,便见永晏楼,其飞檐四角各垂十丈灯索,上系彩鹊明灯数百盏。
“宁妹,现在上楼?”
“先安顿下来,我得换件衣裳,明日再登楼。”林康宁摇摇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永晏楼所在之处便是彩帛街,是城中一等一热闹之地。酒肆茶坊,绸缎香药,各色铺子几近百家。街心更有贩者如游鱼穿隙,卖彩帛、书画、糖人、蒸糕等不一而足。更为奇特的是,街心扎起三丈高灯楼,素绢为云,碧纱为河。沿街千树悬万灯,有莲花灯、蛛网灯、菱针灯等,像是节日模样。
他们寻了一家客店住下,林康宁沐浴一番,洗去一身乏,便要出门。赵守一拦不住,便交代归安和金罗两人好生护着,自己却问了客店伙计药铺在何处,径直走去。
林康宁初到此处,心中虽有猜测,怕露馅不敢直言这是何节日,便问道:“金罗,你可知晓今日是何日子?”
“我曾听说,宁江府每年四月开河,为庆祝这个日子,便有开河灯会,到了灯会时,宁江府四处都会扎起彩灯,彻夜不熄。我看街上的模样,想来应是开河灯会。”
金罗答完,归安赞许地看向她。
“归安,你说呢?”
“回小姐,今日四月初三,正是开河灯会,乃是宁江府最热闹的时节了。”
林康宁心下暗自点头,这和她记忆中差不多。不过她因身体缘故,从未到过宁江府,更别说参加灯会了。洛城年节时虽也有灯会,但规模比之要小上许多,根本无法比拟。
三人赶路许久,正饿得狠了,林康宁便领着他们一家一家地吃点心,有漂亮的彩灯也买下,从黄昏逛到夜深,总算觉出些疲累。
“走,咱们去放河灯,放完便回去休息,明日登永晏楼。”
此刻安澜江畔人影渐稀,只见江上河灯千盏,随波聚散、明灭不定,天上星月、岸边楼阁、灯火倒影交织一处,一时间不知是否在梦中。
也许这些日子的经历都是梦。
林康宁手捧着一盏绢纱宫灯拾级而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河畔,凝望着它走远,渐渐地,宫灯愈行愈远,混在浩瀚灯海中化为遥远光斑中的一点,再也无从辨认。
“灯上写的什么愿望?”
一清朗男声在林康宁背后响起,她蓦地回头,便见赵守一提着一盏芙蓉宫灯站在她身后,笑意盈盈地望向她。远处市井喧哗,近处水汽氤氲,四处的烛火味道,酿出一刻情动。林康宁分明察觉自己的心在腔子内四处奔逃,高声讨饶。
“表哥怎的在此,可放了河灯?”她避过赵守一的眼神,又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宫灯,“这盏灯真好看。”
“喜欢便拿去。”赵守一摸了摸林康宁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天晚了,回去吧。”
“嗯,这就回去。”林康宁任由赵守一拉着,一路上将这一晚做的事都说了个遍,连连夸赞他挑的地方极好。只是,说了许多,却不曾说自己究竟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到了客店,林康宁喝过赵守一端来的药汤便睡下了。这一晚她睡得不算安稳,在她的梦中,有洛城的灯会、安澜江上的灯流,还有许多的赵守一。世上原本并无她惦念的人,她早已准备好离开,可现在该如何是好?她突然有些不舍。
翌日起来已是日上三竿,林康宁走出门便见到赵守一在院中看着七八人操练,他手上的夹板早已取下,只是还做不得力气活。
“表哥,这是?”
“今日起来得空,便去雇了些护卫,这些人都生得健壮,又都粗通武艺,此前也做过护卫,正合我们用。你们来,见过小姐。”
“小人李顺、赵大、王平、周阿根、陈林、吴老二、张石头见过小姐。”几人声音洪亮,看上去的确可用。
“去操练吧。”
这时,金罗已将药汤端来,又备了米粥、豆沙馅蒸饼,两碟酱菜,一壶紫苏水。赵守一将饼切成小块:“吃饭吧,吃完咱们再去永晏楼。”
今日天气极好,日光之下,江天共色,一片耀眼的银白,风拂过,可见江面碎金万点,跳跃闪烁。江水滚滚东流,偶遇礁石便泛起长长的白色浪线,舟楫往来,帆影交错,船夫的号子声隐约可闻。码头上力夫如蚁,正将堆积如山的货包扛上卸下。转过头便可见整个宁江府的青瓦屋顶,街巷棋布、人流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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