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欲沉,落霞熔金,绾华殿中,淑妃娘娘正紧蹙眉头半卧在贵妃榻上,床尾捶腿的丫鬟神色小心,战战兢兢。
一旁站着的陈姑姑看着主子这般怏怏,心中叹气。
端阳县君刚走,又来娘娘这儿哭哭啼啼了好一阵儿。这姑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进宫半个月,哭了五六回,张口闭口都是一样的话,“雪梅无能,不能得表哥青眼,辜负姨母筹谋”。
就连陈姑姑这做奴才的都能看出来,这丫头是假意示弱,实则真真想要嫁进东宫,逼着娘娘在太子面前为她使劲儿呢。
自皇后故去,淑妃娘娘执掌后宫这些年,后妃们恭敬婉顺,皇子公主们也都乖巧,如今年岁上来了,反倒在自己的亲外甥女儿身上吃气。娘娘能高兴才怪。
“娘娘。”陈姑姑说起前朝的一桩消息:“今儿散朝,太子殿下将周阁老拦下了,闲谈了好一会儿。奴婢着人打听了,据说是阁老夫人月底要办一场游猎,太子殿下想出一份彩头,算是彰显天家恩德。”
听了这话,淑妃的额头不再拧着,眼睛也睁开了,依旧面色不豫:“周阁老?这倒奇了。”
这周阁老在中书省当差半辈子,是极中庸的一个人,数十年没受什么提拔,却也没犯什么错,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平平安安做到今日,如果没算错,明年这时候,他便要荣休了。都这把老骨头了,夫妻两个居然还有心情,办什么游猎。
“娘娘有所不知。”陈姑姑又道:“这位周阁老的夫人,在咱们京中,是出了名的爱保媒拉纤儿,朝臣之中,儿女结亲,好多都是她撮合的。”
淑妃冷笑着坐起来:“哟,京中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倒是我小瞧周家了。”
倒不是淑妃不关心命妇。阁老放在州县,那是一等一的大官,天子近臣。但这里是大齐王都,站在宫墙上泼一盆水泼下去,能让三位公侯感染风寒,顺带沾湿两位皇亲的裤脚。阁老若没有什么卓越政绩,那除了够老,便没什么能让淑妃记住了。阁老本人尚且如此,何况他的夫人。
“娘娘。”陈姑姑大着胆子说道:“游猎本就是京中时兴的场合,供年轻的郎君小姐结识一番。太子此举,是否……”
“呵……那还用说?”淑妃胸廓因动怒有所起伏:“他这是没看上我给他张罗的姻缘,想自己做主。”
“娘娘,其实……何必非要太子殿下娶他并不可心的女子呢?白白伤了您和太子的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到底不是我生的。这么多年,你瞧我养熟他了吗?”
殿中一阵默然,其实陈姑姑不太赞同淑妃的想法,太子跟淑妃固然没有亲生母子之间的那般亲昵,但太子还是很尊重淑妃的。
淑妃眼中生出些许落寞:“吾儿云英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同我又是亲上加亲,若不是云英右手残疾,太子之位未必是云观的,真是造化弄人。但事已至此,我总得为我们娘俩日后打算。云观身边得有咱们的人,遇事才不至于两眼抓瞎。”
淑妃这样说,陈姑姑倒是也理解。
太子殿下小时候还常来娘娘这儿,陪她说说话,如今大了,来得就少了,人也深沉了许多。都说君心莫测,太子不会对娘娘如何,可对赵王却不一定。皇家的手足之情,复杂得很。娘娘想在太子身边安排个知心人,也是为长远计。
“游猎那日,你挑个有主意的丫头,拿上我的令牌陪雪梅走一趟。雪梅中用,便用。若她不中用……便瞧瞧太子那双眼睛里,到底能装得下哪家的姑娘,带过来我瞧瞧。”
“娘娘,太子殿下只是赏了彩头,也未必会去吧……”
“呵,他大费周章,出钱出面子,难道只图高兴?他们云家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淑妃和陈姑姑说着话,绾华殿外莺啼婉转。
春日就是这般,世间万物,花草鸟兽,都吵吵闹闹。
飞鸟在深宫盘十数日,终于看腻了御花园的万紫千红,成群结队飞向了城郊的百草原猎场。这猎场依山而建,长瀑自山顶落下,来到原上,汇成溪流,所到之处,芳草萋萋,百草原因此得名。
冯昙下了马车,听取身边“哇”一片。
周阁老给国公府下了帖子,话说得很清楚,周家受叶殊策所托,想邀请冯昙前去猎场游玩一番。
但冯继怎会放过这种能和达官显贵交往的机会,于是跟来送帖子的管家说,希望让其他儿女也去见见世面。
管家也是体面人,人家能怎么说?自然是应允了。
于是冯昙便带着庶妹冯晗、庶弟冯晖,还有二房家的堂姊冯晔、三房家的堂兄冯晞,一道来了猎场。
这几人叽叽喳喳,绣景都有些看不下去,低声对冯昙道:“小姐,要不要同几位小姐少爷说说,让他们矜持些。有点……有点丢人。”
丢人?他们冯家还怕丢人吗?
冯昙打了个哈欠:“权当遛狗。”
进入猎场,冯昙远远瞧着叶殊策正和一对老夫妇交谈,应当就是周阁老夫妇了。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叶殊策一双眼睛便望过来。
冯昙尚未做出反应,身边的冯晗便兴奋道:“这位郎君好生英俊。”
叶殊策始终没有收回目光,冯晗更兴奋了,扯着冯晔的袖子:“啊啊啊他在看我。”
冯晔也很激动:“他过来了过来了!”
这姐妹俩手握着手,仿佛这辈子再也没有比对方更亲的人了,冯昙从旁看着,心里头觉得好笑。冯家的手足之情一贯经不得推敲,神一阵鬼好几年。冯晗冯晔在家里头今日争朱钗明日争脂粉,今日居然因为叶殊策,变得前所未有得亲昵起来。
姐妹俩哪能注意到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冯昙,只自顾自整理着衣裙和钗环,眼睛直直盯着走来的叶殊策。
转眼间如玉的郎君就走到了她们跟前儿,可此时她们才发现,郎君眼睛盯着的另有其人。
冯昙坦然回望:“这就是叶郎君说的,再同你相看一次?”
世间女儿多娇羞,如冯昙这般直率的人实在很少,叶殊策忍不住笑:“冯小姐可满意?”
“我不喜欢热闹。”
叶殊策愣了愣,继而认真道:“那下次,只你我二人。”
冯昙但笑不语,叶殊策亦然。天地之间,绿野之上,两人并立,竟生出一些温情。
可这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冯昙不喜欢热闹,周阁老夫妇却很喜欢,今日来的勋贵子弟众多,冯昙在这些人里头,甚至看到了端阳县君马雪梅。
她心头不由一紧,马雪梅来了,云观会不会也……
好在环顾半晌,并未发现那个身影,她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云观……虽说冯昙知道,如今重逢,云观万万不可能瞧上她,但她的确被上辈子折腾怕了。
此生她再也不要跟他有什么瓜葛,最好永远不见面,做全然彻底的陌生人。
冯昙在看往来之人,往来之人也在看她。她今日着藕色衣衫,头上的发簪、鬓边的耳珰,也只点缀寻常珍珠,同其他盛装出席的小姐不同,冯昙今日太素了。
可偏就是这样素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竟有些谪仙气度,让人挪不开眼。
冯昙本人已够夺目,何况她身边还站了一个同样出众的叶殊策,真是如画一般。
然而美貌并非今日猎场的通行证,不一会儿,一道戏谑的男声便传过来。
“娼妓之子,赌徒之女,倒是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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