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呀。”
话音刚落,宛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她耳后倏地漫上一片灼人的热意。
自从来到忠勇伯府后,宛楹早已习惯将真实的自我,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那层懂事养女的躯壳里。
说话要留三分余地,每句话的句尾惯常带着温驯的询问。和旁人对视时,目光总是先一步垂下,去观察对方的神色。
然而此刻,那层小心筑起的外壳,在这突如其来的的真心话里,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
宛楹知道这话或许逾矩了,可是她心底却有一道更为隐密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她本来就不是这般处处谨小慎微的人啊。
在云州时,宛楹是父兄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将门的豪爽与边地的开阔,养成了她跳脱明媚的性子。
如今这般步步为营,不过是寄人篱下所催生出的,一层保护自己的面具。
不过这会儿,或许是因为季鹤年脸上那抹笑容实在太过难得。宛楹无时无刻挂着的那副面具,竟然悄无声息地碎裂了一角。
就像一只在陌生的巢穴里瑟缩了太久的雏鸟,终于试探着,朝着最让她感到安心的方向,怯怯地,探出了一点柔软的绒毛与最真实的面目。
宛楹破罐子破摔地心想,错了便错了。
这句话,她不想收回。
季鹤年听到这话,脚下的步伐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息。
那抹未来得及褪尽的笑意,倏然凝在唇畔,静止得突兀。
观察到他的反应,宛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肩颈也随之紧绷。她几乎能够预见他微蹙的眉峰,与即将落下的教诲。
教她何为端庄,何为长幼之序。
可预想中的训诫场面并未发生,空气只是短暂地静默了片刻。接着,宛楹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似某种无从招架的软化。
“休得胡言。”
季鹤年开口时,嗓音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可那语气却失了三分力道,不像是训斥,倒更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纵容。
意识到这一点,宛楹紧绷的脊背悄然松懈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颊边那两个小小的梨渥,又重新欢快地陷了下去。
方才那点胆怯,瞬间被一股得寸进尺的勇气取代。她将身子又朝大哥哥那边探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明亮的狡黠:“可是,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呀。”
季鹤年侧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复杂,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半分戏谑或轻浮,最终却只撞见一片坦荡荡的,映着日光的澄澈。
他终是挪开了视线。
罢了。季鹤年心中如是想着。他身为长兄,虽然肩负教导之责,却也无需在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与她锱铢必较,倒是显得他没有器量了。
于是,季鹤年未再言语,只将原本已放缓的步履重新加快,仿佛要将刚才那的失序与松动,都远远地甩在身后沉稳的脚步声里。
不过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比平日显出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落荒而逃的匆促。
尽管甄别试落下帷幕,但夫子阅卷尚需时日,结果自然不会即刻知晓。
左右已经无事,季鹤年便不再多做停留,与宛楹一道乘坐马车回府。
或许是方才那句过于直白的赞美,仍在两人心中缓缓地发酵,就连回程的马车里,都弥漫着一阵微妙的氛围。
宛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烘得她脸颊耳朵都热乎乎的。
她知道这是因为察觉到大哥哥无声的纵容,而产生的带着点窃喜的欢欣。
可除了欢欣,似乎还有别的。
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的痒意,从心口悄然漫开,让她不敢像往常那样,目光坦然地去追寻他的侧影。
车厢实在太静,也太窄了。
窄到宛楹用余光便能将她的大哥哥尽收眼底。
季鹤年坐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衣料下,肩背的线条宽阔而平直,带着一种能撑起天地的力量。
他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淡青色的脉络在手背上隐约起伏,像是山峦间静静流淌的溪流。
宛楹条件反射地蜷了蜷自己搁在裙上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手背肌肤细腻柔软,连指甲盖都泛着健康的粉色,与大哥哥骨节分明的手截然不同。
犹记初入府那日,他便是用这双手稳稳扶她下车,掌心的温度至今还似有余温。
这……便是男子与女子的不同么?
宛楹模糊地想,就像父兄的手,总是布着厚厚的茧子,能够轻松拉动强弓。而大哥哥的手,执的是笔,握的是书卷,可那份蕴藏的力量感,却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像是一阵风,猝不及防地钻进她从未设防的心口,惊起一片细密的颤栗,从心尖酥麻地蔓延开去。
宛楹慌忙收回视线,将发烫的脸颊转向窗外,假装专注地看着飞逝的街景,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观赏的绝世美景,能够吸走她全部心神。
直至马车停稳,双足重新踏上开阔的庭院地面,这份令人心绪纷乱的静默,才被彻底打破。
宛楹几乎是如蒙大赦,匆匆朝季鹤年屈了屈膝:“大哥哥,今日多谢你,我先回去了。”
语毕,宛楹便提着裙裾,沿着青石小径快步离去。那背影轻灵,很快便消失在竹影掩映的月洞门后。
季鹤年立于原地,目光落在她裙角最后拂过的那片石阶上,好一会才收回视线,转身朝澄墨堂走去。
唯有拂过袖间的微风知晓,那玄色衣袖下的手,刚才曾经无意识地虚握起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
倚竹苑内,宛楹刚在窗边榻上坐定,沉璧、漱玉与鸣珂便默契地围拢了上来。
“小姐辛苦了。”漱玉拧了温热绵软的帕子轻柔递上,鸣珂则手脚利落地将清口的香茶捧至手边。
沉璧最是藏不住心事,在旁眨着一双圆眼,满是好奇与关切,却又极懂事地抿着唇,不曾开口追问。
宛楹接过帕子拭了拭手,心下了然。
她们三个虽然一向尽心,却鲜少这般殷切地团团包围在自己跟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分明是挂心着甄别试的结果,又怕问了徒增她压力。
这份小心翼翼的关怀,让宛楹心头一暖,想来她这段时日连日苦读,这几个丫鬟是看在眼里,也记挂在心里的。
宛楹在季鹤年面前时,不免端着几分谨慎,总觉着在大哥哥那般学问渊博的人面前谈论考得如何,有些班门弄斧的赧然。
然而,眼下对着自家人,那份紧绷便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
她捧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眼底漾开一点轻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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