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隔壁王婆设赌局 金莲冷眼破机关
引诗曰:
茶坊摆局诱痴憨,一掷千金破家山。
幸有深闺冷眼在,隔帘听骰识机关。
上部
三月初一,还是没下雨。
紫石街的土路上浮了一层灰,脚踩上去噗噗地冒白烟。墙根下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又卷了些,边缘焦黄,风一吹簌簌掉了两片。井台边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打上来的水越来越浑,搁上半天,盆底沉一层细沙。
县令设坛祈雨的道场做了三日了。城西三清观的道士披了法衣,在祭坛上绕着圈儿走,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桃木剑往天上一指一指的。街坊们凑了香火钱,每户一文,凑了两百多文,买了三牲供品摆在坛上。可天上连片云都没有,日头白花花地悬着,晒得祭坛上的蜡烛都弯了腰。
"求了三天,屁用没有。"卖豆腐的老周蹲在井台边,抹了一把汗,"龙王爷约莫是睡着了。"
"别瞎说。"旁边的妇人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仰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这天上午,王婆茶坊门口挂出了一面旧布帘子。
帘子是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用墨笔写了一个"茶"字,歪歪扭扭的。茶坊的门大开着,门口摆了两条长凳,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往常这当口,茶坊里只有三两个老茶客喝茶嗑瓜子,今儿却坐了七八个人,围着中间一张方桌,吆五喝六的。
"开了开了!买定离手!"
"四!四!四!"
"幺——哈哈,幺!通杀!"
是掷骰子。
王婆坐在柜台后面,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不停地在门口和方桌之间瞟。她今儿穿了一件半新的褐布衫,头发梳得溜光,鬓角还插了一朵绒花——这身打扮比平时讲究了不少。
茶坊里赌钱的,有东街的轿夫马小三,有卖草鞋的孟老栓,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外乡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的角色。做庄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皮蜡黄,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捏着三粒骰子,在碗里摇得哗哗响。
"来来来,再下一注!"鼠须汉子拍着桌子,"手气正旺,赢了的想多赢,输了的想翻本,趁早趁早!"
马小三刚赢了五文钱,脸红扑扑的,又掏出两文拍在桌上。孟老栓输了八文,嘴唇哆嗦着,犹豫了半天,也摸出三文压上。那两个外乡人不怎么说话,只闷头下注,一个赢了不少,面前的铜钱堆了一小堆;另一个输了两三把,脸色越来越难看。
茶坊里烟雾缭绕。王婆在角落里点了一根驱蚊的蒿子绳,烟味混着汗味、茶味和铜钱的铜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窗纸破了两个洞,热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晃。围观的人比赌钱的人还多,有蹲在墙根看的,有趴在别人肩膀上看的,嘴里不停地出主意:"押大!""押小!""这把准是四!"
王婆在旁边笑吟吟地添茶:"不急不急,慢慢来。手气这东西,跟流水似的,转着圈儿来。今儿输了,明儿就赢了。"
她说这话的当口,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武大挑着担子出门,打茶坊门口过,脚步慢了一下。
"哟,武掌柜!"王婆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热情得像见了亲儿子,"出摊啊?进来喝碗茶歇歇脚?大热天的。"
武大摇了摇头:"不了,还得出摊。"
"喝碗茶不碍事,"王婆伸手就要拉他,"新沏的雨前,香着呢。你看马三哥他们都在——"
"真不了。"武大把担子换了个肩,绕开她的手,"去晚了没处。"
王婆也不勉强,笑着退了回去:"那你先忙着。回头有空来坐啊。"
武大"嗯"了一声,挑着担子走了。
王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淡了些。旁边吴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三寸丁,还挺硬气。"
"硬气?"王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硬气的人我见多了。在这张桌子上坐过的,没一个能站着走出去。"
她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三粒骰子,在手里掂了掂。骰子比寻常的略沉一些,边角磨得发亮。她把骰子搁在碗边,冲鼠须汉子使了个眼色。
鼠须汉子会意,摇骰子的手快了几分。
武大走到东街口,支起摊子。今儿他来得早,占了靠墙根的好位置。额角的伤结了痂,不疼了,只是留下一块暗红的印子。他把饼摆好,心里却有些不踏实——王婆那声"武掌柜"叫得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他起鸡皮疙瘩。
他想起金莲说的话:"王婆跟孙二郎不一样。孙二郎是嘴贱,王婆是有盘算。"
什么盘算?他想不明白。可金莲说的话,他信。
上午生意还行,卖了二十来个饼。日头升到头顶的当口,马小三从茶坊那头晃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哼着小调。他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饼,一边啃一边说:"武大,你隔壁那王婆子,开了赌局了,你晓得不?"
"听说了。"
"去玩玩呗。"马小三挤了挤眼,"手气好的话,一把赢个十文八文的,比你卖饼强。"
武大摇头:"俺不赌。"
"不赌看看也行啊。"马小三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卖草鞋的老栓手气真背,半个时辰输了快三十文。嘿嘿,老子赢了八文。"
他说着,掏出几枚铜钱在手里抛了抛,铜钱在阳光下闪着光。武大看了一眼,没说话。
马小三走了。武大继续卖饼,可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又冒了上来。三十文。他得卖六十个饼才能挣三十文。马小三只坐了半个时辰就赢了八文——这八文,他得起早贪黑忙上大半天才挣得到。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金莲说了,不偷不抢不欠谁的,靠手艺吃饭。赌来的钱不算本事。
下午收摊往回走,路过茶坊门口,里头的吆喝声更响了。武大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方桌周围又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卖草鞋的孟老栓,脸涨得通红,面前的铜钱全没了,正跟鼠须汉子说什么,约莫是想赊账。
"概不赊欠。"鼠须汉子摇头,"要玩就拿现钱。"
孟老栓咬了咬牙,从脚上把草鞋脱下来——那是他自己编的、留着赶集穿的新鞋——拍在桌上:"这个抵五文!"
王婆在旁边笑:"老栓,你这是何苦。鞋都脱了,光着脚回家,你家婆子不骂你?"
"再来一把!"孟老栓的眼珠子都红了。
武大不敢再看,低着头快步走了。
回到家,金莲在灯下缝一件孩子的肚兜——是东街姚家娘子送来的新活,给未出生的老二做的,说定了两文钱。她抬头看了武大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没……没怎么。"武大把担子搁下,蹲在灶房门口喝水。
金莲放下针线,看着他。武大喝水那当口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跟她对视。她没追问,起身去热饭。
吃饭那当口,武大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金莲,王婆茶坊……开赌局了。"
"晓得。"金莲说。张婆下午来送鞋底纳样的当口跟她说了——王婆不晓得从哪找了个姓周的赌棍,在茶坊里支了桌子掷骰子,拉了好几个街坊去赌。张婆说:"你可看住武大,别让他沾。那去处是个无底洞。"
"马小三说……一把能赢十文八文。"武大的声音很低。
金莲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去?"
"俺没去!"武大赶紧摇头,"俺就是……听他说说。"
"听也别听。"金莲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楚,"赢了的想多赢,输了的想翻本。马小三今儿赢了八文,你信不信他明儿全输回去,还得倒贴?"
武大不说话了。
"王婆开赌局,不是为了让人赢钱。"金莲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是为了让人输钱。输了的人欠她的,她就拿得住。"
武大嚼着饭,半天说了一句:"你说得是。"
可他心里那点念头,像灶膛里没灭透的火星子,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
中部
次日,武大还是去了。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至少他自家这么琢磨。上午卖饼的当口,那个鼠须汉子路过摊子,买了三个饼,一边吃一边跟他闲聊。说自己姓周,叫周阿三,从东昌府来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他说武大的饼做得好,又说武大这么辛苦卖饼,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跟他去茶坊"碰碰手气"。
"就一把。"周阿三拍着他的肩膀,热络得像多年的老朋友,"赢了就走,输了算我的。"
武大摆手:"俺不去。俺婆娘说了——"
"你婆娘?"周阿三笑了,"武大哥,不是我说,大老爷们的,出门还得听婆娘的?就掷两把骰子,又不是杀人放火。走吧走吧,王干娘泡了好茶。"
武大被他说得面皮发热。也是,就去看看,看两眼就走,还能把人吃了?他脚底下就慢了。周阿三见状,半推半拉地把他往茶坊门口带。武大想挣,可周阿三的手像铁钳子似的攥着他的胳膊,脸上笑嘻嘻的,脚下却不停。武大个子矮,被他带着踉踉跄跄就进了门。
"来来来,给武掌柜让个座!"王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比蜜还甜,"武掌柜可是稀客。上茶!上好茶!"
武大被按在凳子上。面前是一张油腻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边磕了个豁口,碗里三粒骰子磨得发亮。桌面上有一层发黑的茶渍和铜钱磨出来的印子,黏糊糊的,胳膊放上去粘袖子。周围坐着马小三、孟老栓和两个不认识的汉子,见他来了,纷纷让出位置。
"武掌柜,来一把?"马小三红着脸,他今儿又赢了几文,兴致正高。
"俺……俺就看看。"武大的手在膝盖上搓着。
"看看有什么意思。"王婆端着茶走过来,把茶碗搁在他面前,"先喝口茶。不着急,看两把再说。"
武大便看。
周阿三抓起骰子,在碗里摇得哗哗响,猛地一翻手腕,骰子在碗里滴溜溜转。众人盯着碗,眼珠子跟着骰子转。
"四!四!"马小三拍着桌子喊。
骰子停了。两点。
"唉——"马小三泄了气。
周阿三笑了笑,把桌上的铜钱拢到自己面前,又摇了一把。这一把开大,马小三押小,又输了。
武大眼睛看着铜钱在桌面上推来推去,心里头那点火星子又亮了。三文五文的,在这张桌子上跟流水似的,可三文钱他得卖六个饼。六饼要和多少面、生多久火、站多少时辰,在这儿就是骰子打两个转的工夫。
他看见孟老栓光着两只脚——昨儿那双新草鞋早抵在桌上了——蹲在凳子上,脚趾头在泥地上抠来抠去,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他看见马小三赢了又输、输了又赢,面前那堆铜钱越来越少。他还看见那个闷头不做声的外乡人,赢了十几文之后忽然站起来,说了句"不玩了",揣着钱就走。周阿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没拦。
走的那个是赢够了的。留下的全是想翻本的。
"武掌柜,试试?"周阿三把骰子递到他面前。
"俺……俺没带多少钱。"武大摸了摸怀里,只有今儿卖饼挣的十几文。
"零钱也行,一文两文都能玩。"王婆在旁边笑,"就当解个闷。"
武大犹豫了一下,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
第一把,赢了。
骰子开出四点,他押的是大。两文变四文。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手气不错啊武掌柜!"马小三拍他的肩膀。
第二把,又赢了。四文变八文。
武大的心跳快了。他这辈子没这么轻松地挣过钱——两文钱,摇一摇碗,就翻了四倍。他的手有点抖,把八文钱往前推了推,想了想又缩回四文,只押四文在大上。
第三把,小。输了。
四文没了。他愣了一下,心里空落落的。旁边马小三拍着大腿叹气:"押少了!刚才那手气,该全押上的!"
"没事没事,"周阿三拍拍他的肩,"输赢乃兵家常事。再来一把,本就回来了。"
武大咬了咬牙,又掏出五文押上。
骰子在碗里转。他盯着那三粒白骨头,眼珠子都不眨。转着转着,停了。两点。小。他押的大。
五文没了。
他的脸涨红了。手心出了汗,在围裙上擦了擦。旁边孟老栓早输光了,光着脚蹲在凳子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可还在看,嘴里念叨着"再来一把就好了"。
"再来。"武大摸出三文。
骰子转。停。幺。输。
"再来。"
五文。骰子转出个三,他押的大。输。
他不晓得自己赌了多久。茶坊外的日头从门口移到了墙根,又从墙根爬到了屋檐上。碗里的骰子摇了一轮又一轮,他面前的铜钱从有到无,从无到欠。周围的人脸在他眼前晃——马小三的脸、孟老栓的脸、周阿三那张笑眯眯的蜡黄脸——像水里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只听见骰子撞碗的哗哗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等他醒过神来,怀里空空的——今儿卖饼挣的十七文,全输光了。
"俺……俺不玩了。"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别急着走啊。"周阿三按住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输了想翻本是人之常情。这样,我借你十文,赢了还我,输了……慢慢还。"
"这……"
"都是街坊,客气什么。"王婆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周兄弟是老身的朋友,信得过。武掌柜,你要是信得过老身,这十文钱,老身给你担着。"
她说着,朝周阿三使了个眼色。周阿三立刻摸出十文铜钱,啪地拍在武大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连同一小盒印泥推过来。
"按个手印就行。"周阿三笑得满脸褶子,"走个过场。"
武大看着那张纸片,脑子里嗡嗡的。十文钱就在眼前,翻一把本就回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婆,王婆正端着茶碗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骰子——那三粒白骨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碗底,像在等他。
他伸出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摁在纸片上。
十文。输了。
周阿三又借了他十文。王婆亲自把茶碗端到他手边,声音软得像棉花:"不急,再来一把。手气这东西,转个弯就回来了。"
又输了。
等武大从茶坊里出来,日头偏西了。门口热风一卷,他脑子清醒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怀里的钱没了,还欠了二十文。
二十文。他得卖四十个饼才还得上。
他站在巷子里,腿肚子直转筋,没敢再往茶坊门口过——可担子还在东街口摊边撂着。磨蹭了好一阵,才绕远路去把担子挑了回来。剩下十几个没卖完的饼,筐里放得好好的,他一个也没舍得丢。
金莲开门看见他的脸色,就晓得出事了。
"进来。"她说。
武大进了门,把担子搁在墙角,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跟前些日子在东街口受了气回来时一个姿势,可比那回更狼狈。
"输了多少?"金莲问。
武大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十……十七文。卖饼的钱。还……还欠了二十文。"
屋里静了一会儿。
金莲没有骂他。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怎么欠的?"
武大低着头,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周阿三怎么拉他进去,怎么先赢两把,怎么输光了卖饼钱,怎么借了二十文又输了。他说得磕磕巴巴,好几次说不下去,可金莲总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金莲问:"欠条写了没有?"
"写……写了。"武大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金莲。
金莲接过来。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武大欠周阿三二十文,三日内还清,逾期加利息。底下按了武大的手印——红糊糊的,约莫是用印泥按的。
她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这不是赌局。"她说。
"啊?"
"这是套。"金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儿的米价,"那个姓周的是王婆找来的托儿。先让你赢两把,引你上钩,再让你输光。你带的钱不够,她'好心'借你,让你写欠条按手印。欠条在她手里,你就被她拿住了。"
她把那张欠条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武大凑过去看,字太小,他认不全,只看见"逾期""利滚利"几个字。
"看见了吧。"金莲说,"正面写欠二十文,背面写逾期每日加两文利。二十文,拖一个月就是八十文。到那当口她拿着这张纸来逼债,你拿什么还?"
武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算算,"金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茶坊开了这两天,头一天赢得多的是谁?马小三。昨儿赢得多的是谁?那个闷声不吭的外乡人。她自家的人赢,街坊输。马小三赢了两回,今儿全吐了回去,还倒贴。这不是赌,这是收网。"
她顿了顿,又说:"你再想想,她借钱给你的当口,为什么提我?"
"说……说让你晓得了不好看。"
"对。她要的是你怕。你怕我晓得,就不敢跟我说;不敢跟我说,欠条就攥在她手里。到了期限还不上,她不要你的钱——她要你替她做事,或者要我去求她。"
武大的手攥紧了。他终于想明白了:从他被周阿三拉进茶坊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王婆算好的。先让他尝甜头,再让他输光,再"好心"借钱,再拿欠条拿捏他。他不是去赌钱的,他是自己走进笼子里的。
"那……那咋办?"他的声音发颤。
金莲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张欠条,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骰子有鬼。"她说。
"啥?"
"你说你前两把赢,后面把把输。寻常骰子,输赢各半,哪有总输的?"金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骰子灌了铅,或是水银。想掷几点就几点,你赢不了。"
武大瞪大了眼:"你……你咋晓得?"
"苏嬷嬷跟我说过。"金莲说,"她在汴京的当口,锦绣坊隔壁就是个赌坊。赌坊里的骰子,十副有八副做了手脚。她见过赌徒输得卖儿卖女。她还说,灌了铅的骰子经不住滚水——滚水里一丢,重的那头就现了形。她说'永远不要跟庄家赌,因为庄家从来不靠运气'。"
武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俺……俺找她去!"
"你找谁?"金莲看着他,"你有什么凭据?欠条是你自家写的,手印是你自家按的。你去找她,她反咬一口说你赖账,街坊信谁?"
武大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蹲了回去。
"坐着。"金莲说。
武大抬头看她。
"明儿,"金莲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针尖上磨过的,"你再去。"
下部
武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还去?"
"去。"金莲说,"不去,这二十文就得认。去了,才有机会翻过来。"
"可俺没钱了——"
"不用你的钱。"金莲站起来,从铁盒子里数了二十文,用麻绳穿好,搁在武大面前,"这是还钱的。但你别急着还。"
她在武大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教他。
"明儿你照旧去茶坊,就说想再赌几把翻本。王婆一定高兴,她会让你上桌。你先押小的,一文两文地玩,别让他们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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