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调查组的人行动很快。

一共三个人，由地区政法组的沈志宇带队，还有一名记录员、一名公社抽调来协助工作的干事。

为了避免消息提前走漏、有人串供或者继续威逼证人，他们没有提前通知韦江村，坐着一辆旧的帆布吉普车，在一个清晨直接开进了公社大院。

抵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公社原本筹备已久的巡回公审。

这个决定一传到公社办案组，不少人都愣住了。

之前公社这边已经基本采信周云和的口供，卷宗整理完毕，告示都拟好了草稿，只等敲定日子就贴遍各个大队，上面一纸通知下来，要求全面复核，等于直接推翻了之前的办案方向。

调查组组长沈志宇四十多岁，常年跑基层，皮肤黝黑，说话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不容敷衍的严肃劲儿。

他事先看过层层递上来的材料，尤其是叶承远托老部下亲手送过去的那份陈述，还有抄录的王大爷和江嘉穗的证词。

材料字斟句酌，没有过激控诉，只是客观罗列时间线、现场位置、目击内容，逻辑严密，处处留着分寸。

沈志宇多年办案，一眼就看出这桩案子疑点很重：报案人只有单方面口述，没有实物证据；被控告人自始至终拒不认罪；受害者和唯一的目击证人出具了和报案人完全相反的证词，却被公社卷宗一笔带过，几乎没有被认真核实。

“办案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到达公社的当天上午，沈志宇对着公社负责此案的几名干部开口，“不能因为当事人家庭有下放背景，就先入为主定调子。”

“所有证人，分开约谈，单独记录，不许任何人陪同，不许提前通气，地点设在大队部，每次只叫一个人进去，谈话内容严格保密。”

公社的人心里不痛快，却也只能服从上级指令。

消息很快传到韦江村，江爷爷接到通知，立刻安排打扫大队部那间土坯小屋，摆上两张长木桌，几条长凳，窗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一盏煤油灯，墙角堆着锄头和箩筐。

屋子不大，土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漏下一条条细碎的光柱。

约谈顺序，调查组定好了，先王大爷，再江嘉穗，随后提审看管点的叶观澄，最后是周云和。

所有人分开传唤，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进去的人说了什么。

最先被叫去的是王大爷。

王大爷接到大队通知的时候，心里突突直跳。

上次周云和深夜上门威逼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一听见“调查组找谈话”，手脚都有点发软，王婶子放心不下，想跟着一起去，被大队干事拦在了门外。

“规定是单独谈话，家属不能进，您老人家放宽心，就是问问情况，实事求是说就行。”

王大爷深吸一口气，撩起补丁摞补丁的裤腿，踏进大队部的小屋。

沈志宇抬眼，示意他坐下，记录员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

“老人家，不用紧张，我们是地区派过来复核案子的，今天找你，就是想请你说说，七月那天下午，在后山小树林里，你看见了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不用怕任何人，也不用顺着谁的话讲，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如实记下来。”

王大爷坐在硬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先是沉默片刻，定了定神，才慢慢开口。

“那天下午，我上山割茅草，准备回来垫牛圈，那条小树林边上有条小路，我就在林子外围，离得不太远，树缝里能看清里面的人影。”

“一开始是那个女娃，江嘉穗，我认识，我们村的，背着柴篓，慢慢往林子深处走，后面跟上来的是知青周云和。”

老沈微微前倾身子，轻声打断：“你看清楚是谁了？距离有多远？光线怎么样？”

“看得清，那天天晴，下午三四点，日头还高，林子里不算暗，周云和一开始跟她搭话，说着说着，就伸手去拉人家姑娘的胳膊。”

“姑娘往后躲，不肯跟他走，两个人拉扯起来，姑娘喊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是我听见了，就在这个时候，叶观澄从另一边的小路过来了。”

王大爷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回忆，尽量还原当时的画面：“叶观澄看见这个情况，过去阻止，一把把周云和拉开，两个人就扭在了一起，推推搡搡，打了几下，江嘉穗被周云和推倒在地，当时头上血就流了一地。”

“不是叶观澄去欺负姑娘，是叶观澄去拦周云和，后来周云和自己跑了，连江嘉穗都没管。”

“叶观澄留在原地，看到江嘉穗的情况，就把她抱着往外跑，我怕被他们看见惹麻烦，没敢出声，蹲在草堆后面，一直等到他们都离开，我才敢慢慢下山。”

记录员笔尖沙沙不停，一字不落。

老沈继续提问，问题问得非常细，全是不容易提前编好的细节：“他们穿的什么颜色衣裳？谁先开口说话？周云和跑的时候往哪边跑？地上有没有树枝、石头？几个人站的位置，谁站东边谁站西边？你之前写的那份书面证词，是不是你本人自愿写的？有没有人逼你、哄你，让你那么写？”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砸过来，王大爷慌了一瞬，很快镇静下来，一桩桩对应着回忆作答。

衣裳的花色、柴篓的样子、地上丛生的酸枣棵子、小路拐弯的位置，全都对上了，这些细碎的现场细节，不是外人能凭空编出来的。

问到上次周云和夜里上门的事，王大爷顿了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

“前一阵子，周云和夜里摸到我家里，他跟我说，让我改口，说我年纪大看走眼了，还拿我家孙子上学、挣工分的事吓唬我，说我要是坚持原来的证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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