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冯良月是又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这次却不是宁安来敲门,也不是有人来访,而是被一片人声与心声吵醒的。
应当是西街众官员上值时的闲聊与心声。声音不大,且十分模糊听不真切,但招架不住人多,又一阵一阵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灌,像有人在耳朵边开了一整条街的茶话会,又如走马灯般什么也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却再睡不着,便掀开坐了起来。冯良月揉着眼睛下床,闷闷自言自语:“也不知今天有什么事。”
她洗漱完推开院门时,宁安正蹲在灶屋外择菜,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声音朝气昂扬:“冯主事!今儿起得早!”
她点点头,撑着腰深吸清晨的空气,宁安却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隔壁刘主事天没亮就出门了,边走还边念叨,说什么今天有大动静。”
冯良月动作一滞,声音也跟着放低问道:“什么大动静?”
宁安把手里的菜叶子抖了抖,学着刘主事的语气压低了嗓子:“兵部那边查了,早该如此。”而后耸耸肩恢复正常声音:“就听到了这句。”
冯良月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兵部,那应当就是昨日的事,御史台才批复,兵部就被查了吗?而且这消息居然已经传到户部的人耳朵里了?
想想刘主事,又看了看宁安,冯良月最后得出了个最合理的解释——西街果然不缺耳朵。
冯良月坐在廊下吃着早饭,那话说完宁安便回去继续择菜,他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对了冯主事,我今早起来瞧见院门边地上有封信,不知道是谁塞的。”
冯良月放下粥碗,满脑问号:连耘骢怎么又给她塞了封信?他昨晚离去时间已晚,她还在门口听了许久,总归不会是昨晚来塞的,那就是今早?也不知他住哪边,一大早还能顺路来塞她门缝。
她接过信打开,里面依旧没有署名,但笔迹与昨日完全不同,圆钝平直,写的人力道很大,墨迹浸透的纸面微微有点起絮,且这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分丑。冯良月搜索记忆,确认这字迹她没见过,十分陌生,信上内容只有一句话:御史台昨日批复禁军左营公函,兵部今日回文御史台,承认左营调动流程存在“疏漏”,饷银三日内补发。
冯良月蹙眉,兵部回应竟如此之快?昨日御史台才批复查案,现在才刚过上值时,而这信……宁安今早起来时便已塞入门中,兵部的回应极有可能是昨夜便拟好,连夜送去御史台的。毕竟前日朝会兵部户部才当堂大吵,此时若不处理,今日朝会上难保户部侍郎不会借题发挥。
冯良月收回思绪又打量了两眼手中信笺,确信这信应当不是连耘送的,字不是,且第一句话是她已知的消息。那这信又是谁塞的呢?这信旨在告知她兵部对御史台查禁军左营调令一事的回应,除了连耘骢,那极有可能就是已知此事的张和了。
但张和那么早就能知道此事回应?
冯良月忽地冷笑出声,一切都想明白了。她怎么忘了张和是谁带来的,况且这事儿本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她支招前禁军左营难不成没人想过去找御史台?偏要等她支招?她一支招御史台便即刻动作,兵部便马上回复了?
她真有这么大作用,那皇帝让她来当算了。这一切多半是景祐帝又来算计她罢了。
这回又是为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当这个出头鸟,为了不费力处理兵部,为了……把他自己藏起来。景祐帝在藏锋,布局借着她如今被踩,将她推向真正的众矢之的,替他挡刀。
而周骁,冯良月更觉可笑,也怪自己痴傻,周骁摆明了是景祐帝送上门来明示试探的一招。周骁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他这种这种无知,让她着了道。
无耻!真是好无耻的一个皇帝!亏她昨天还向周骁“表真心”,向景祐帝隔空示好服软,可那会儿人家就已经在算计她。
这一想明白,冯良月只觉口中索然无味,心中泛苦,饭也吃不下了。整个院子中的空气都向她挤压而来,院子上方的天仿佛也要压下来,将她锤入地中。她此刻只想逃离这种窒息感,收起信笺往外走去,路过宁安时还听见他嘴里嘟囔抱怨:“今天菜价又涨了……西街口那个卖菜的,昨天还说给我便宜,今天就翻脸……”
冯良月往外的步子更加快了两分。是啊,连个卖菜的都随时会翻脸,更何况是皇帝?
皇帝算计一个小小八品官员有什么呢?他本可以直接借口科举案治她的罪,本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砍了她的头。但他没有,他给她施舍: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是我饶你一命,我不杀你。转眼又派人明晃晃地来向她宣战,一边还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暗算她,将她推上刀山,逼她跳入火海。他不必真翻脸就可以借刀杀人,轻而易举搞死她。
如今不必想也知道,李尤忠肯定已经知晓是她给张和出主意了,保不准这一切还可能被装点成她是主谋。她甚至能想象到李尤忠在回文上签字时后槽牙咬得多紧……
·
西街早市十分热闹,已巳时了人还许多。冯良月顺着人流慢慢走。早点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烧饼铺子白烟交杂着香气缕缕往上窜,街口卖菜的在和人讨价还价。一切都是最平凡稀松的模样,冯良月站在热闹街头,却满是迷茫。
她要去哪儿?
报复吗?找个皇帝报复?
逃命吗?远离明刀暗箭的京城?
她此时只感到从心底往外翻涌的疲惫,甚至觉得回到后世也挺好,至少后世职场勾心斗角不会真的要命,而这里,每走一步都命悬一线。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人群里,好像这样她就能融入现在的平静,她就真的在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中。她耳朵里混进来各色声音,有商贩的叫卖声,有百姓的闲谈声,也有下了早朝混在人群中的官员心声。
隔着一个卖布的摊子,她听见了一个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愁苦:
“哎,今日朝上吵成这样,又不适合递辞呈,待明日吧,明日必递。”
冯良月脚步放慢,偏头看去,布摊那边站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老者,头发花白,低头捻着一块料子,嘴上在问价,心里却在想:“家中柿树该修了,再不走,今秋又见不着挂果了。”
辞职回家……想到此处,冯良月只忽然觉得眼眶热意上涌,无尽的委屈苦闷压在心间,想就此哭出来,全部嘶吼出来。但她没有,她忍住了,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一滴眼泪毫不留恋直接从眼角滴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无人在乎。
冯良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又听到了一段心声:“下个月宫宴,牌子已递了三回了,此次陛下若再不召见,夫人那关便过不去了……阿箬那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裙子,应当更显眼些,若是皇上看中……”
冯良月转头看去,茶棚里坐着个穿浅红色官服的中年人,应该是个想当皇帝岳丈的。她很想上前告诉他:景祐帝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送你女儿进宫只会害了她。
“只是阿箬如今年纪尚小,还是让她再留几年吧……”父亲不舍女儿远嫁人之常情,更何况是进宫呢?但她的父亲呢?她的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