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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经怀啊——

后来连耘骢还是没进屋,两人在廊下冯良月日常用餐的桌边坐下,宁安搬走半扇羊又送了茶来。连耘骢没动茶水,他看着冯良月,目光在她袖袋的位置停了一瞬。冯良月方才辞官折子塞得急,那处露了一截纸角,方才在院中时他便注意到了。

“冯主事袖子里装的什么?”连耘骢问。

“折子。”冯良月摸了摸袖子,把露出的一角折子塞回去,面不改色,又补一句:“……例行公文。”

连耘骢未追问,话题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冯主事,你昨日到御史台,是想查什么?”

冯良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挡住了半张脸:“下官说了,是旧档错放一事……”

“你撒了三回谎。”连耘骢打断她,语气平得像是在念卷宗,“第一回在殿上,你说祀典旧档话有矛盾;第二回在御史台,你说冬至和科举存档有交叉实则没有;第三回便是方才,你说袖子里是例行公文。”

冯良月定住动作,送进嘴里的茶不敢下咽,淌进口的热水刺痛了整个口腔壁。但她不敢放下杯子,怕脸上稍有不对都被对面人知悉。杯子被手握得死紧,隔着杯壁的手被热意渐渐浸透,但冯良月体内的寒意还是挡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外冒。

连耘骢往前倾了倾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透过上升的水汽直直望向她,一眨不眨,定要等到她的回应。

等了许久没等到她回答,他又退回身子,语气此刻不再平淡,带有一丝狠厉:“冯朗,我虽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你在瞒。今日你最好是告诉我,否则等查出来,就不只是旧档核查这么简单了。”

冯良月这才勉强将口中茶水咽下,茶水一路从口中烫到肚腹,似将她全身都焦灼个遍。

她放下茶杯,没有水汽的遮挡,两人四目相对,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冯良月开口:“连中丞,下官确实在查一件事。”

“说。”

“景祐三年的春闱卷宗归档。”她选择性地说了真话,“下官发现当年经下官手整理登记的旧档有异常,下官怀疑——卷宗被人动过。”

连耘骢的面上不动,心里却给了回应:“他果然在查科举卷宗,也是发现卷宗不对才有所动作。”

这句话落进冯良月耳中,她心里绷紧的弦反而松开。一个“也”字,说明连耘骢已经发现卷宗不对,他既然私下来找自己,而非走审问流程,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连耘骢:“你有猜测的人?”

冯良月摇摇头,只听到那人要抓她顶包,但那人是谁,她也不知道。

“卷宗你不用再查了,后续由御史台处理。”连耘骢见问不出东西,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起身走得果断。人已经走到门口,但想到这人的确机敏,但也十分莽撞,遂顿住脚步,半侧过身:“冯朗。”

“嗯?”

“若有什么发现,可来御史台寻我。”停顿一瞬又开口:“别老胡诌,说话也装得像些。”

待连耘骢走远,宁安将院门关上,来收走了茶水,又去厨房处理那半扇羊……冯良月还在桌边呆坐着想:她说谎真的那么容易被看穿吗?

半晌后,她才从袖袋中掏出折子,事情现在似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那这折子……她不递也行吧?

·

不行!

这官得立马辞!

冯良月第二日上值便后悔,这辞官折子该昨日就递出去!

今日上值路上,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到许多科举案相关进展。倒不是她专门凑上去听,只是这回景祐帝发了狠要严查,搞得各部风声鹤唳,众人心里一直在念叨这事儿。

景祐帝昨日早朝将郑主簿给发落了,削官职,判笞刑,另下令彻查这两届春闱所有录用的官员。

冯良月盲猜是郑主簿审不出什么东西,咬死不说,气着景祐帝了。这人本就非凭自己能力入仕,又对皇权不忠不敬,才惹得景祐帝翻天覆地地查。哎!就是害到她了啊!

冯良月三年前是女扮男装在外地托了人作保才顺利参考,中间考试搜身还走了门道才避免被发现。这真查下来,她哪儿跑得掉!就算她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但这女扮男装也确实犯了欺君之罪。

冯良月到了礼部,坐到自己工位上心气还一直翻涌,难以平静。她干脆在临近歇晌时,早退偷摸去了趟吏部,把辞官折子递了。递折子时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接折子那的书吏瞧都没瞧,直接往一摞待处理的折子里一塞:“行了,回去吧。”

冯良月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出了吏部。她才走出吏部大门,遇上了外出归来的李经怀。

“朗弟,来吏部是有何事?”李经怀身后还跟着两个主事,三人手中皆执有数本卷宗,应当是要赶在午休前回去放卷宗的。

“公函流转,我送过来。”冯良月张口就来,打完招呼准备错身离开,又想到原身毕竟和李经怀有一定交情,还是该告诉他声,便又转回身问道:“经怀兄,中午可要一起用饭?”

已走远数步的李经怀一顿,回头答应:“马上歇晌,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

冯良月乖乖在吏部衙门门口等,站得像旁边站岗的卫兵一样,只是身形较那卫兵瘦削矮小许多,显得十分滑稽。她站着发呆愣神,想着自己马上离职,之后未必有机会再见李经怀,还得告诫他别再贪了。查科举景祐帝都如此雷霆手段,查贪墨更不好说。她长叹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李经怀出来时便见她如此形状,不由笑出声来,上前唤回她神志:“朗弟,走吧。”冯良月回神对上他笑得温情脉脉的眼,差点溺死在他的笑里,更加下定决心要助他脱下贪腐帽子。

两人一道去了离吏部不远的一家酒楼,十分默契地要了包房,李经怀是担心冯良月同自己聊到从前泄露身份;而冯良月,怕聊到李经怀贪污的事被听到。

待菜上齐,小二带上包房门退下,二人才开口聊事。

“良月可是有什么想对我说?”李经怀在桌上挑挑拣拣,给冯良月碗里塞了一堆原身爱吃的东西。

冯良月见碗里的吃的,也不挑食,端起来全塞进了嘴里,边吃边说:“我辞官了,不干了,先来同你道个别。”

塞完碗里的吃的,便盛了一整碗饭,不给李经怀机会再往她碗里夹菜,毕竟她虽不挑食,但口味与原身不同,她也有自己偏爱的吃的。

李经怀吃饭的动作短暂停顿,咽下口中饭食,点点头,“也好,你终归是女子,常年扮作男装混在男人堆里,难免不自在。”

冯良月对他笑笑。李经怀情商还挺高的,也不贬低她能力,只说怕她不自在。不过也是,原身虽是女子,但只跟着他看了几年书,后来再学三年,十九岁考上进士,已比世上大多男儿强出许多。

李经怀:“你辞官后作何打算?是回乡还是……留在京中?”

“还不清楚,反正得先辞了,最近皇上在查科举,我总归先避开为好。”一口饭含在口,冯良月说话不甚清晰,但李经怀都听清楚了。

他想说“查不到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扒了一口饭,心中计较着:“还是不与她说为好,这官辞了对她利大于弊。她也是为了我才进到朝堂,非她本意。如今这官辞了也好。”

冯良月不知李经怀没说出口的话,只体察到他满心多是对她的考量,越发觉得李经怀这人不错,不怪原身对他投入那么多感情。但话又说回来,贪污就是不对!还是得说道说道他。

冯良月放下手中碗筷,严肃看向李经怀。李经怀见她不动,似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遂也放下筷子,不解问道:“怎么了?”

冯良月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经怀啊——”

李经怀后背一麻,满头问号???

冯良月接着说:“咱们当官,就不能只顾自己,要眼见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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