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长街上,风卷白幡猎猎,雪落却无声。满城悲鸣中,一袭素衣扶棺而行。
俞瑶一身斩衰,头戴麻冠,面上泪痕斑驳,一只手紧紧扣着半开的棺椁,另一只手掩面不停啜泣,拖着步伐一点点往前挪,在薄雪中踏出一道浅痕。
她的哭声虽然有些夸张,其中悲伤却并非全然作假。想起在燕国深宫如履薄冰的一年,又想起自己如今又要踏入新的囚笼,俞瑶心中仍是难免泛起些许悲凉。
一时间,长街上的少女哭得更凄惨了,声声泣血啼啼哀切,如风过野落尽秋叶,谁人闻之不生悲绝。
幽国旧臣被兵士押在一丈之外观礼。有人口中咒骂着,拼命扑打着兵士,想闯进去看一眼棺中人。也有人看着隆重的葬礼面露感慨,连着对兵士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宁祎一身玄色暗纹圆袍,肩披那件雪狐绒大氅,立在幽国皇陵之外静静等着。
亲兵为他打着伞,在纷扬的白雪中,点亮唯一一抹朱红。
冬风萧瑟,肋下的骨伤愈发刺痛。但这场戏由不得他松懈半分。他必须维持着最从容、最威严的胜利姿态,向所有人昭告,他,将宽仁地对待幽国的一切,包括他们的旧主,以及新臣。
宁祎微微阖眸,尽力调整着呼吸。
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长街尽头才响起那个凄怆的声音。
而后是白中之白,哀中之哀。
他定定看了片刻,轻轻眨了下眼。
冬风猎猎,白幡漫卷,十里街前。有伶俜孤影,正逢亲绝。深檀扶皓腕,棺自行,人竟倚棺蹒跚。缟衣薄,难隔连天雪;麻冠轻,却压鬓云偏。
羽睫颤,染薄霜,融成水,落素唇。尝一滴清咸,吐气一缕便成烟。欲问她:假戏却向真客演,无悲何来泪如泉?
似是察觉他视线,素白的身影轻轻行礼,姿态隐约还有些颤抖,似是下一秒便要软到地上。
宁祎缓缓迈近,伸手扶住虚脱的俞瑶,反手解下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
俞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懵了一下,立刻便被大氅的暖意裹住。那染自他身上的药香钻入鼻尖,令她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委屈。
她揪紧领口,把脸埋进狐绒,带着鼻音含混回了句:“谢殿下。”
满场送葬的旧臣亦是愕然。
宁祎没说话,目光在少女周身轻轻扫过,看着她缩在洁白的狐绒之下,心口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灼热。
【宁祎好感度+1】
俞瑶有些迟钝地抬头看向宁祎,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加了好感。
这幅呆愣的模样落在宁祎眼中,惹得他心中愈发有些痒。他强忍住刮蹭她鼻尖的冲动,示意兵士给她撑伞,转身面对棺木,沉声开口:
“俞氏太子玟,守幽地十余年,爱民勤政。虽各为其主,终归是一世英杰,孤素来敬佩。”
话音落下,旧臣齐齐怔住,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
“如今大雍取幽而治,孤不忍折辱英杰,追封俞玟为归义太子,按幽礼安葬于此。往后四时祭祀,皆由大雍朝廷供奉,望他泉下安息。”
话毕,他转身,随棺行了几步,示意兵士将棺椁送入皇陵。
俞瑶跟在他身边垂首走着,再未发一言,直到葬礼结束,才跟着他乘上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略微驱散了周身寒意。她几乎是脱力般靠在车厢壁,面容苍白如纸,几乎与周身素色融为一体。
宁祎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底略过一抹算计。
他伸手从打开厢壁的暗格,取出一碟枣泥山药糕,搁在当中小桌上,声音温柔:“瑶瑶方才辛苦。饿了吧?先用些点心垫垫。孤已经命人煲下了暖汤,回宫便能用上。”
俞瑶羽睫微颤,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有些虚浮地“哈啊”了口气音,好似还没暖回自己的喉舌。
宁祎心里微哂。他忽然伸手拈起一块山药糕,小指勾了勾:“过来。”
俞瑶怔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他微微倾身,似是想凑过来喂她,同时皱眉“嘶”了一声。
她连忙伸手去接,嗓音还有些哑:“谢、谢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待她指尖触及糕饼的一刹那,宁祎的手腕却往后轻轻一收。
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眸色很淡,唇角的弧度也很淡。
“孤行动不便,瑶瑶莫要为难孤。”
宁祎缓缓靠回厢壁,糕饼随着他的动作后移,最后停在他前胸,又晃了晃:“过来。”
俞瑶想说我不饿,看到他眸中的危险又咽下肚里,只好挪着身子倾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起来。
宁祎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眸色微深。
娇贵的凤凰在他手中啄食糕点,如同温顺的家雀。
她啄得很小心,沿着糕点的边缘一圈一圈啄下去,似是想避免沾到他的指尖,却不知自己的吐息早已被他收入掌中。直到那糕点缩成棋子大的小块,少女顿了一下,随即极为小心地去叼。
宁祎唇角微勾。他动了下手腕,将那点残糕径自送入她口中,指腹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她唇齿。
少女呼吸明显滞住,而后无意识地舔了下唇,随即顿时烧红了耳垂,讷讷道:“对、对不起……”
宁祎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又拈起一块,勾勾小指。
俞瑶无法,只好继续就着他的手小心咬下糕点,一口,又一口,一块,又一块。
宁祎似乎是来了兴趣,就这么把一整碟枣泥山药糕都喂完,又仔细刮过她嘴角的糕渣,这才收回手,摸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俞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马车辘辘轧雪而过,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她先下了车,转头去扶宁祎。觉察他指尖也有些寒凉,反手就要去解那件大氅,却见他摆摆手,懒洋洋道:“送你了,孤又不缺这一件。”
【收集度+1】
她手一顿,不客气地谢了一声,裹紧自己。
回到行宫时已至未时末,雪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暗。俞瑶陪宁祎进到书房,福身行了个礼,到后殿去换下斩衰。
她换上先前那身霞色襦裙,又仔细将鬓发重新梳过,最后在内心反复规划了几遍宁祎的视角,而后款款迈出。
咦,宁祎人呢?
正此时,宁祎从门外走进来。俞瑶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调整神态动作——
【咔嚓】
门外雪飘天光隐,殿中灯燃暖黄明。有女敛衽忽亭立,回眸浅笑正盈盈。杏眼微圆浅茶色,柳眉半舒,狼毫轻描,淡墨一笔入青鬓。
霞色长裙垂曳地,锦绣浣花,宫绦双蝶,正是泥君昨日礼。却问泥君谓何人?且看,玉卿瞳中独我形。
眼看那少女突然挺身站好冲他一笑,宁祎挑眉,目光在她周身襦裙扫过,眼眸微深:“不是给你备了幽服?”
俞瑶僵硬地眨了眨眼,斟酌着解释道:“昨日……殿下不许我穿幽服。我怕穿错冲撞了殿下,所以还是……”
宁祎颔首,对她的小心讨好颇为满意,勾唇露出个安抚的笑:“无妨,瑶瑶偶尔穿穿也无不可。左右你往后住在东宫,周围都是孤的人,只要孤点了头,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对一旁案上的暖汤抬了抬下巴:“汤要凉了,去用罢。”
俞瑶有些迟钝地谢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肉疼。
虽然现在自带31好感加成,最终拿到88分也不低。但她原本精心准备了动作、构图,打算冲击满分。现在倒好——
俞瑶看了眼系统相册里的任务照片。
因着宁祎的位置与预想不同,原定的机位发生了变化,背景变成杂乱的书案,门外的光线也被他挡住了一半。但说实话,人拍得还不算丑,倒像是张生活照。
事已至此,俞瑶只能认栽。她端起暖汤坐到一旁小几,低头小口啜着汤。暖意入喉,四肢百骸都熨帖了起来。
宁祎坐在案后,听着下属禀报俘虏押送和临时官吏的安排,余光慵懒地扫过那饮汤的少女。她正执玉箸拆着汤中的鸡爪,嘴上沾了点油光,茶褐的眼眸微弯,面色露出些满足。
棕赤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
他自是命人找了幽国御膳房的旧吏,特意按她的口味煲汤,果真合了她心意。
“殿下,按照荆、梁旧例,幽地临时政令已拟好,请殿下指示。”
毕竟还是少女心性,这般容易哄骗。想来不出多时,便会将他当作新的依赖。
“……殿下?”下属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他。
宁祎回神,淡淡“嗯”了一声,随手翻过一页文书:“‘禁着伪朝旧衣’这条先免了。除入新朝为官者需按制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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