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轻言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回廊,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本应该怀疑他在试探他,可是江有汜的目光认真得让人意外,以至让她有一刻觉得,眼前这个公子是真的好奇。
好奇她为何对他这样一个陌生男子产生信任。
好奇她为何从未怀疑他。
好奇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江有汜,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知了都忘了啼鸣,杜轻言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怀疑过。”
我怀疑过你。
你总是恰如其时地出现,像事先安排好的那样;你以“交易”为由,“表哥”为身份,帮助我,哪怕是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怀疑,把我拽出尘网的人是你,推入火海的是你,我满身伤痕,一夜之间从阁楼跌入淤泥里,只有你,只是你。
“然后呢?”
“然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如果真想害我,就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苏州。”杜轻言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相信你。
从苏州到燕京,山河万千,我有太多人可以怀疑。你、若玉、越王、怀榆……但是我发现,每怀疑一个人,我身边就会少一个人。
我不能怀疑所有人。
因为必须有人,陪我走到明天。
今夜露白,夜静春山,星火一道,灯火万家。
她说,时候不早,公子请回。
而他说,谢谢。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即便我不是一个那么纯粹的人。
“谢谢。”
当杜轻言从床上醒来时,耳边似有似无传来的,便是这一句话。
再听窗外,打更声响起,竟然已经是巳时了。
她睡了这么久?
杜轻言走到帘边,推开窗扉。有些晃眼的阳光照过来,她抬手挡住了双眼。
昨日的信笺还放在抽屉里,那上面的日期正是今天。
海棠宴。毫无疑问,已经有人对她身份起疑了。然而此宴,她若是不赴,必然会加重这些人怀疑,甚至算得上是自投罗网;若是赴约,极有可能面临的是为她定制的修罗场。
但她完全有转机,江有汜也是这么想的。
这宴会必须去。
于是,杜轻言简单洗漱完,便出去向怀榆交代了一番。
“怀榆,我今天要和江公子一起去一趟春山,祭拜祖先,晚些回来。”
怀榆放下手中竹简,依依不舍道:“那莫娘姐姐,你小心些……”
“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在离开之前,杜轻言回到了房间里,从深柜里取出一把扇子,把它装进了一个窄长的漆盒里。
这扇是她昨夜做的,但样式却故意做得不像中原扇。这扇骨削法用了杜家的手法,但扇面配色由朱红到青绿,倒与西域那边的风格颇为类似。
漆盒是江有汜昨夜让人送来的,盒面却刻着西域盛行的联珠团窠纹。
确认好这些,少女才拿起盒子和请帖,离开了解落府。
你若问起,这杜姑娘莫非就直接这样去赴宴了?当然不是。
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瞒天过海。
杜轻言拐进的那家铺子,是一个不起眼的丝绸店;但若是说它不起眼,倒也不对,因为这毕竟是江公子的地盘,大部分时间用来传递情报,像今日这样真正做回老本行,还真是罕见。
杜轻言出来时,将头发用金链半挽起,换上了一身丝绸襦裙装,身披帔帛。
她上身穿一件橘红菱格抹胸,纤细腰肢半露;腰间垂一截赤金流苏腰链,随步态微微晃动;下身着一条蓝色宽幅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
臂弯挽薄纱,轻若烟霞,随风舞动,婉若游龙。她一颦一笑,皆露异域之情态。
在门口等待她的江有汜目光一滞。
杜轻言看过去,见江有汜也早早易了容,换上平实无奇的黑色素衣,完全认不出原来模样。
“走吧,阿依慕。”他道。
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帘半卷着,街市在窗外一点一点后退。
南陵王设的海棠宴在城东,马车要穿过三条长街。
微风掠过,杜轻言看着窗外,忽然道:“阿依慕,是什么意思?”
“月亮。”江有汜说,“是胡语里,月亮的意思。”
杜轻言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楼阁入天,帐殿开云。南陵王府外已经排满了车。安车、轩车、云母、软轿,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停挤在了府外一条大街上。
在九眼铁门边,站有两个穿着锦衣的礼官。杜轻言拢好面纱,和江有汜一起走了过去。
见二人走近,那二位礼官先恭敬作了个揖。
“这位小姐。”左边的礼官拦住了她,“请问请帖带了么?”
杜轻言斜过眼,朝江有汜使了个眼色。
江有汜低头在衣兜里翻寻,不出一会儿,他递出一个镶金边的信函。
那礼官接过了信函,翻开,又打量了杜轻言两眼。
“你就是花信铺老板,莫娘?”
杜轻言颔首。
“可是殿下说了,一个请帖,只能供一人进去。”礼官不怀好意一笑,用下巴一指江有汜,“你是什么人?请回吧。”
“我是莫娘的译人。”江有汜鞠躬道,“阿依慕从小在于阗长大,中原话,不甚娴熟。”
“译人?殿下身边自有译人,哪里用得上你!”
“放肆。”杜轻言忽然冷冷开口,“我的人,你也想赶?”
“你的人?”礼官反问道,“他是你什么人?嗯?莫娘子,难不成,他是你的入幕之宾?”
空气霎时沉默。
杜轻言拢了一拢臂间轻纱,不慌不忙道:“如果我说是,你能放他进去么?”
江有汜见状,也半跪下膝,附和道:“莫娘,在下一会儿必将好好服侍你。”
左边那礼官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而右边那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憋不出来,只能咬牙切齿道:“行!别惹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跨过玉阶。
绸鞋踏过地面,轻纱与玄布交织,那公子袖藏短剑,那少女罗扇轻缣。
他们一齐走近幔帘里。
“杜小姐,可真是演得入戏啊。”那公子声音顺着纱幔传出,清泠如月。
“是么?”少女轻哂,“那还请江公子记着,今日,别干扰我的好事。”
“在下自然烂熟于心。”
礼乐声起,众人皆落座于席间。
按照请帖上位置,杜轻言与江有汜在末席的几桌酒菜前落座。杜轻言左边那位置恰巧空着,正好够江有汜坐下;右边那位置坐了一个眼生的老人,看打扮应该也是如他们一般,受邀的匠人。
杜轻言只是扫了一眼,谁知,那匠人确实主动和她打招呼:“老生看姑娘这身打扮,可是从西边来的?”
杜轻言摆了摆手,江有汜十分默契地替她答到:“老人家,莫娘是于阗商女,来中原不太久,言语还有些不通。”
老人家抿了一口茶水,道:“原来如此。在下茶商唐又旻,幸会见过姑娘。”
杜轻言闻言一笑而道:“阿依慕,城北花信铺,扇商,也可以叫我莫娘。”
丝竹入耳,几个舞姬踩着轻盈的莲步而来。她们一身红衣胜朱砂,体态轻盈如飞燕,衣袂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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