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行?师生逆伦可不是善名之举!”明云惊声说。
沈望津深深地沉浸在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中,他只听见明云出声,并未细辨其字。
他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情事。
东太女此令,也是变相地顺了他的意。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难来的轻松,道:“以水为姻,化气为缘;来去袅袅,青白如故。”
明云更是着急了,说:“可是西太女——”
沈望津疑问:“她怎的了?”
明云话锋一转:“——她们虽都是你的学生,但你性子向来温润,东太女此次拉你入局,你觉得你真的会清白而退吗?”
“未不可行。”
见他坚定的模样,明云喉间一滞,涩涩地说:“老师,莫再固执……”
“何为固执?”沈望津反问,面露不悦,“东太女有恩于我,殿下有令,我为何不从?别说是勾引西太女,就是让我现在立刻去死我也义不容辞!”
话刚说完沈望津便后悔了,毕竟他只能这么说服自己了。
明云吓了一跳,不敢想象自己向来敬重的老师会说出这种罔顾人伦的话。
沈望津怒一挥袖,破空的声音像是一个狠厉的巴掌打在明云的脸上,随后噗通跪地之声在他身后响起。
明云额头伏地,不再行言。
沈望津没有回头,但明云毕竟也跟随他多年,他也不忍心,微微偏头软下声说:“你才是固执。你知道的,我别无选择,天大的恩情我必须无条件地回报,但此事若能给东太女带来效益,我会主动去与她谈判断绝师生之系的。”
明云一直都非常厌恶东太女把自家老师当成一个随手即来的工具。
所以沈望津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相当于告诉明云,他将来有一天会脱离东太女的撃约,重归自由,哪怕失去太傅之职。
闻言,明云自然心情松解了许多,挺直了背,似乎还带了哭腔:“那老师真的要去……万一因此伤了老师和西太女的关系怎办?”
“方法总比困难多,”沈望津笑了,他回头把明云扶起来,抚去他脸上的泪,“一切都有我兜底,怕什么?”
明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着小奚奴心情不错,沈望津决定带他出去走走。
换上简单的衣衫,就像普通家中兄弟一般。
热闹阔长的青龙大街街尾便是通向四面八方寻常百姓家巷的路,弯折曲绕,极不易辨路。
沈望津刚得官职时,白日进宫去承天宫为当时还是六皇女的西太女教学,晚上便是在这里住。
第一次遇见明云时,就是在第十三巷里瞧见人牙子要将他卖给坊里做情/色生意的老合子。当时正好听六皇女说觉得无聊想有个小孩子陪着一起念书,他便把他买了回去。
一开始沈望津还不明白“老合子”是何意,后面便明白了是在坊里开合院儿招待女人们的老板,而民间又有骂人“雄蝎子”的土话,也会将其成为“怨蝎子”。
至于那些高大上的青楼的老板,又有另一个相当体面的名字——“鸳公爸爸”。
正追怀往昔呢,二人突然听见一声十分凄厉的:“爸爸!不要卖我!”
声音之悲惨,像是带着无尽的怨与不甘,二人情不自禁地向声音来源悄声走去。
“不是爸爸心狠,而是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你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一天也陪不了几个客,我养你也是需要银子的,理解理解爸爸好不好?现在好不容易有一家好人儿愿意留你当个侍男,就去了吧。人家家里我也打听过了,书香之家,你去了也不会有太多杂事压着你不是?你要为自己好好考虑,到时为自己寻个亲老老实实找个女人过日子美满一辈子,这不就是你一直在想的吗?”
这话说得有够委婉有够圆滑,似乎将人的心都盘成了油润的核桃似的把握得死死的,实在叫人说不出来什么别的辩话出来。
那“爸爸”穿得倒是有够保守,但是身姿一曳,映入眼帘的仿佛是白花花的肉/体一样风骚,叫人不敢直视。
上次给他二人这种感觉的还是那崂咏酒楼的老板。
要这么一说,这声音也颇为相似。
巷子里通风,将那鸳公的衣袂吹的像来回合展的扇,松散的发髻摇摇欲坠。
那男子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在深深一拜过后认了命。不过多时就来了两个嬷嬷检查了一下他的牙和身子,笑着付了银子。
鸳公一撩青丝回头,让他二人瞧清楚了他的脸,正是庆翻烟。
庆翻烟不知道这二位在这儿站着看他多久了,但他也习惯了这打量的眼神,并未当回事。
即将擦肩而过时,沈望津突然喊了一声“庆老板。”
庆翻烟微微眯眼,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他更多的还是认为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他某个常客家里的“雄蝎子”,识得他的模样这是来找他算账来了。
庆翻烟不想多事,说:“您识错人了吧。”
看样子是不认识他了。
“庆老板,前些阵子,您亲自为我家主子算命,还记得么?”
庆翻烟一个挑眉,讶道:“原来是贵客!”
话落,二人对着行了一个见面礼。
“不曾想能在今日会面,叫公子瞧了笑话真是不该。”
庆翻烟不好意思地轻轻挥了挥手,但语气里满是疏离,迈的步子也尚未收回。
沈望津笑未置语,一个鸳公卖自己手里的禽,虽说上不得台面,但并不少见也合乎常理。
“我身份低下,能有缘遇庆老板也是福气,只是想知道老板此刻可有空闲?”
庆翻烟没什么兴趣,客套说:“我乃一下九流,哪儿值得公子这么抬举。”
“经上次一别,对老板念念不忘。我久居深阁不多外出,老板虽为男子但忧国忧民之心令我茅塞顿开,这几日深受老板启发,亢奋激心,实在是想与老板近聊几句,还望赏几分薄面……”
沈望津看人下菜碟惯了,极会抓弄人心,这话说得委婉恭敬,让人听着实在舒服。
饶是庆翻烟这种硬心肠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来。
庆翻烟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说:“此处不是谈话之地,随我来。”
庆翻烟带沈望津去了他在此处的住处,明云懂事的没有进去。
庆翻烟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邬姓不留,北州人士。”
“呵呵,好巧,我也是北州出身。”
“北州刚刚平定没几年,在这之前一直处于战乱之中,怪不得庆老板会有如此抱负。”
“抱负什么的,不是我等小小男儿可以肖想的。说白了,女子就算低于一切,我们终究低于女子,官僚显贵都对百姓不管不顾,我等瞎操什么心。”
他语气怨怼,分明是在提上次在酒楼时,燕无放有意避开他这个话茬的事儿。
说他傻吧他也不傻,说不傻吧也傻。他既然知道那是官僚显贵,又凭什么对你一平头百姓说这么多呢?
沈望津笑了笑,说:“未必。”
“邬公子有何见解?”
“庆老板难道不知,这朝廷之上就有着一位男子么?”
庆翻烟接触过官场上的客,自然是听说过,道:“那位太傅?听说也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身居高位又怎样,手无实权终究是个摆设。”
沈望津:“……”
良久,他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那也够了。”
“那邬公子认为,这世道还能安生几日?燕朝大厦将倾,不用异族先攻,贵族定先内讧,我看你还一口一个主子的叫,什么人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沈望津问:“那如果主子对我有恩呢?”
庆翻烟笑道:“你伺候她这么久难道就不算还恩了吗?一定要感天动地的要死要活一场才算还恩么?
我变卖青楼送走曾经我亲手调出来的男孩儿们,即使还在奴籍,但也多了不少路可以走,总比继续在我手里头浪费青春的强。开酒楼也是为了能够提早一步知晓消息好做打算。
你还比我早一层,奉劝一句,莫要愚忠,早日脱身,还不迟。”
愚忠?
沈望津沉默良久,也忘记了自己最一开始叫住庆翻烟时的想法。
此时此刻,他正细细咀嚼着方才那些话。
明云见到有些失神的沈望津还吓了一跳,三人刚出门,不远处数道清脆的铮铮声随之响起,随即他们便清楚地分辨出这是刀刃劈砍的声音,混杂着齐刷刷的脚步声。
这会儿巷子里没什么人,沈望津带着他们两个以电光石火间的速度找到一间废弃的屋子躲避,屏着气不敢动作。
随后,一阵紧促的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扒住这间小屋的墙,猛地一送将自己送扔进了这个已经装了三个男人的屋。
沈望津的心提至高处,猛地将他二人护在身下,生怕眼前陌生之人伤到他们。
“操——”游定刚准备动手,一回头看到他们三个瞬间松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蹲了下来,小声说:“千万不要出声。”
明云吓得瞪大眼,捂紧了嘴不敢吭声。
看到游定时,庆翻烟瞬间想起来她就是那天的饕餮。
沈望津不敢掉以轻心,这可是京城,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凶,万一游定把那群人吸引过来怎么办?
他瞪了游定一眼,透过砖缝往外瞧时,不由自主地愣住了,外面共有四人,虽穿着日常,但个个儿都用斗笠遮面,举着刀剑来回巡查。
哪怕这群人将自己伪装的极好,但那训练有序的姿态也足够令他分辨出这并不是野匪劫人。
“主子说了,今天谁能将那混混活捉赏千银。”
“不愧是从小在外面浪的,不知油藏到哪个旮旯去了。”
“你们说,这小破茅屋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沈望津压下庆翻烟和明云的头,双手抖得不像话。
其中一名穿着暗色劲衣的女人提着一把冷光咧咧的剑朝着他们藏身之处而来。
此人姿态更甚尖锐,像是她们的头子。风摇曳时沈望津能浅浅地窥探见她那被面具覆盖住的脸,不知怎的总给人一种在哪儿见过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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