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说话的幅度偏大,身体一个不稳向前倾去,不等他睁眼,已然感受到了女人经过长时间大幅度动作而散发出的灼热气息。
整个人几乎与她贴在一处,如此想来应当是个十分难堪的姿势。
“你只需回答,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语气虽淡,可他也从其中听出了些许别样滋味儿来。
浓烈的冷檀香在此时宛如流星赶月一般沁入他的肺腑,致他软了身子化了筋骨,若不是燕无放揽住,差些就要翻身跌落。
沈望津虚着声音,说:“先、先放我下去……”
当朝百官不说文武双全但也足够使的,唯独他旧时读书时因条件不好,伤了身子,哪怕身形要比燕无放高个小半头,但也不甚硬朗。
此时几乎是缩在她的怀中,双手攥住她胸前的衣物,青筋暴起,紧闭双眼僵硬许久也不敢抬头。
头顶上空的目光似乎愈发冷冽起来,此时他身处劣势,只好顺从地说了一声:“真、心。”
他轻呼出了一口气,本以为对方会放他一马,不曾想一道腿刃粗暴地挑起了他一条腿,紧接着,天旋地转间,他才发觉自己被她挑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骤降——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重重摔在地面要摔个残废时,后腰与腿弯在半空中被稳稳地抄住,随后停落在地。
他用了片刻来抚慰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才舍得从她身上下来。
一时落地,双腿几乎软成了豆腐,但他也不可多说什么。
燕无放面戴面具在此悬演,旁人定是不知晓的。
只不过,因许久未见而对她的好奇,终究是在府中时的那远远惊鸿一瞥间泛滥成灾。
不论是否是她本人,他也仿佛失了理智似的前来探望。
他在心中将这份感情归类为老师对学生的期寄,反正他是老师,他自认为在这种事上他占有话语权。
一月前她捉拿舞弊考生及考官,祸及吏部侍郎,崭露头角,他却因多种原因错过与她的会面。
他也曾幻想过再见时当是何种情形,也不该是如此二人相对而立却连对方的脸都无法大方展露的模样。
况且方才……与其说是飞天行,说是惩戒才更合乎其理。
燕无放双手背立,道:“公子诗作极佳,当属上品,西太女定愿见到此诗在民间广为流传。敢问公子表字,我等会将公子姓名写之其上,不负公子才华泯没。”
五年未见……她身量比之前拔高不少,从悠悠纤竹之姿到如今铮铮铁剑之型,实属令人感慨万千。
还未等他说话,游定在旁边杵了他一下,说:“也是,你叫什么?”
沈望津思忖片刻,道:“鄙姓邬,不愿强留虚无之物,为不留。”
游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邬不留,”燕无放从腰侧囊中掏出一朵映着玉光的小花递给他,“赠你。”
沈望津讶异地看着这朵玉花,瞧模样应当是按着酢浆草做的,接到手心时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留在上面的余温。
他察觉到燕无放回头睨向他,方想回应,原地唯留下了衣物的破空声。
游定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问:“还能回神儿不?”
沈望津眼睛眨了数下,哑声道:“见笑。”
“怎么,认识?”游定挑了挑下巴。
“不曾。”
“不认识那眼神都拉成蜘蛛网了,一见钟情呢?”游定没忍住笑了。
“不可能。”
广安大街仍然人声鼎沸,将他的思绪掩埋入深土,方才的事宛如做梦一般,如此的……不真切。
远离人潮,静谧的春夜下,争相迸开的桃花泛出清淡的香气,随着空气流动弥漫满天。
从月悬高空到初日东升,沈望津是强撑着起来的。
刚把屁股落在凳上,明云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进来,说:“老师,不好……”
沈望津头痛欲裂,单手扶额,说:“何事?”
明云张望一番,道:“东太女府来人了。”
沈望津浅皱细眉,道:“既是如此,请进堂屋,稍等我便去接待。”
明云摇头,说:“东太女身边的侍女焦急,传了句话便走了。”
“何话?”
“陛下十分看重的上仙苑如今才修建了一半,因底下的佣工不知怎的没看住,一夜之间被烧成了废墟,现在紧着拿工部的责呢!”
“那与我们又何干?”
“有人弹劾西太女殿下筹办的银花宴铺张奢靡,虽是得了陛下同意,可将从吏部侍郎处缴来的银子制作银花分散民间还是有失偏颇。
而如今上仙苑被烧毁,国库那头死不松口拨银,东太女那边儿可急得很呢。”
明云眼珠子挪了挪,凑了过来附耳道:“不知是何处传来的消息,若是等上仙苑建好,陛下赏给哪位太女,就等同于皇位。”
那怪不得东太女这般急躁了。
沈望津皱了皱眉,道:“陛下知晓吗?”
明云:“暂且还不知,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旁的聂花没说太多,说等老师你去了再细说。”
聂花是东太女身边的贴身侍女。
沈望津愈发头疼了,道:“备车。”
上仙苑处在皇城的东处,大小堪比一座小城,地处平原、绿树成荫、花草遍布、一看便是精心养护。
整体殿身由檀木主要制成,原地拔高数十米,歇山顶角脊向外顺滑延伸上挑,将明黄砖瓦之上的六兽凸显的愈发威严。
正殿门前有一处向前延伸约百米长的龙尾道,两头高大狻猊稳重坐于两侧。东西两阁高度相比正殿偏低,宛如双耳附在正殿两侧,更显庄重。
……这已经是前言了,如今映在人眼中的仅剩一片黑黢黢的废墟。
沈望津下了马车,由聂花领着徒步走了许久,才到这一场浩劫的幸存之地。
聂花行了一礼,道:“太傅大人,奴婢就送您到这儿,殿下要说的事,可是有关大人的前途。”
沈望津呼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刚一进屋,便是一名拢着朱红广袖圆领袍的纤细女子背身而立,头戴精细翠饰,娴雅婉柔间却有着一股难以其说的杀伐之气。
隔着一扇屏风,他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随之而起,道:“参见殿下。”
燕辰奉略微回眸,道:“太傅怎得跪下了?快快请起。”
话是这么说,可她无半分上前搀扶之意。
“谢殿下……”
“莫谢本宫,多谢谢太傅曾经教的那好学生罢。”
沈望津一惊,连忙弯身,虚声道:“殿下……”
“太傅不觉得可惜么?好好的宫苑,就这么简单地没了,就像人命一般,也是轻飘飘地便没了。”
沈望津喉中滚动,道:“殿下,可是有要事交与臣?”
燕辰奉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交与你做本宫实在不放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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