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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万年青

厨院高立的烟囱吞吐出缕缕炊烟,几张面孔各占一角,自顾自的忙里忙外。

“小四,你到底会不会生火呀!不行就出去换朝花,别净在这给我添乱。”

岳姑姑叉腰盯向灶台,踢了一脚生火的小厮。小四屁股被踹,愁眉苦脸碰了一鼻子灰。

自从何老爷出事,裴夫人打发大量下人,只留下几个老人维持府里正常运作。杂务繁多忙不开手,便只得付出多倍的辛苦。

“花姨,人呢。”

他跑到角落的柴堆里找到朝花。只见女人一身蛮力撸起袖子,赤膊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抹把汗水别起发丝,挥舞刀柄“嚯”一声立在墩子上。

木渣横飞,小四左右闪躲,鸡崽似的战战兢兢:“花姨…岳姑姑生火…”

朝花不等话完,立马弯腰抱了堆柴火,当场给他小腿肚猛一踹:“让你平时多吃饭,生火都生不好,砍柴去!”

小四一个趔趄,好悬没当场跪那。从前有其她姐姐在顶着,他也不过是扫扫庭廊端端水,如今被调到后厨,粗活细活哪个都干不精。

小四叫苦连连,费力去拔嵌住的砍刀。反观厨房的灶台还冷着,连个灰都没得飞。

岳姑姑正往围裙揩掉油渍,着手去接朝花的柴火,谁料抬头睁大了眼睛。

“大小姐!”

“您这是何时来的呀。”展颜的女人欣喜上前,埋怨瞪过杏桃一眼,“你这皮丫头,小姐来了也不和我知会一声?”

杏桃吐吐舌,惯性往自家小姐身后躲。何悻蛇无奈看她一眼,按住杏桃的手示意安心:“岳姑姑,不怪她。是邺二公子今日回来了,带着朋友想来尝尝你的手艺。”

岳姑姑眼睛发亮,老练往院门口一瞧,正是倚在墙边的邺明星,同一个没见过的俏郎君笑谈。

无需仔细打量,只是望一眼那人锦衣玉面,身姿挺拔,便知来头不小。

她心领神会,信誓旦旦朝何悻蛇抱拳:“小姐放心,老奴定然好生招待贵客。”

何悻蛇刚想嘱咐不必大动干戈,谁料岳姑姑风一般冲回厨房,神神秘秘放下门闩。

朝花蹲在膛前正捣鼓风箱,一推一拉间,失去流向的炉灰顿时爆发:“哎!”

她呛的直咳嗽,要死不活扶住灶边,紧忙推开窗扇眼泪。

“岳姑姑,你干嘛呀!哪有人做饭关这么严实,这不熏死也得呛个半傻呀。”

朝花埋怨吐了一嘴灰,却见她喜滋滋站在灶前系紧围裙,拿出大碗去寻食材,悠哉悠哉。

“花儿,咱家小姐多大了?”

朝花愣住,细数经年岁月,稚嫩的面孔瞬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这一晃…也是桃李年华,正值青春,待嫁闺中……”

岳姑姑听到关键词激动拍了手:“哎!你就说着了。我瞅着咱家小姐,也是不愁那事!”

朝花听的一脸云里雾里,探头望望窗外,回见岳姑姑哼起小调,嫌弃拍了拍灰:“不得了,我是不看好。我只见那男的一脸阴相,不像人,倒像寺庙里供的佛。我看小姐未必得意这一挂。”

“得意不得意的,用得着你说了?这佛相不好?我看是上辈子受人供奉,这辈子投胎依旧锦衣玉食。”

朝花一脸怀疑,上下扫视岳姑姑,解了围裙:“你哪只眼睛看他像受香火的?倒像那邪气的东西,不慈悲。”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朝花被烦的出门去煎药,角落的垂柳生长茂盛,跨过了院墙。

楼阁里,邺明星坐在窗框上投喂池塘的锦鲤,几颗饲料接连抛出涟漪。他当饲料是卵石,还颇有打水漂的架势。

何悻蛇靠在一旁盯着他手甩入甩出,细碎的光影笼在清丽的眉眼,微微偏头,耳垂悬挂的玉滴悄然贴上脖颈。

“何大人,来斟茶?”

女人悠悠收回目光,转身睇了他一眼,飘然落座间,沸水鸣鸣隐有松涛声。

“袁大人是想考量我的茶艺?”

她执起小铜壶,行云流水震杯摇香,醒茶高冲。袁莲顺势将杯盏列开,几杯茶水置桌,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入口回甘,沁人心脾。

袁莲抬眸看她认真整理的脸。

佳人在侧,人间雅事难得添锦。

反观何悻蛇还出着神,垂眸攥紧尚有余温的铜柄。

上面被细藤箍掩的一段早已断裂,记起曾经那个云淡天高的午后,父亲携她的手教授茶艺,她却粗莽撞倒一地狼藉。

指尖抚过断裂的凹痕,还能听见父亲的声音:

即便学不会京中女娘的招式,也不必费力融入,你自有你的路要走。

或左或右,尽兴而归。

父亲的话仿若昨日还在耳边回荡,忽闻廊上传来细碎脚步。杏桃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雕漆彩绘、凤飞花开。

“小姐!新锅还热乎着呢。我忙不迭就奉岳姑姑的旨意跑来啦。”

她一路小跑进楼阁,将食盒放在桌角,盒盖分层展开,正中央的黄金糕满孔生趣、香甜软糯。

见边上还多出十余种花样,何悻蛇想到岳姑姑临走前那一副幸不辱命的表情,钦佩咂了咂舌。

邺明星快步凑到袁莲身畔,率先捞起一块黄金糕,烫的缩了缩舌头。杏桃见他这幅样子,难忍笑意,直拍何悻蛇胳膊指他:“你慢点吃,又没人抢。我家小姐还没吃呢,你怎么就…”

邺明星囫囵吞枣将糕点卷进嘴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你家小姐还没发话,你就先指上我了?”

他面色微正,却还是一副不拘小节的笑模样。何悻蛇看着热闹,一时情难自禁扬起嘴角,莫名尝出几分小时候的滋味。

袁莲偏头看了一眼餐盒里的糕点,虽不比平常见的那般精美,却也是色泽油润、香气扑鼻。

他捻下一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精小的楼阁有杏桃和邺明星的存在,静谧瞬间荡然无存。窗外朝花走过八角门洞,手里不知端着什么东西。

何悻蛇看在眼里,心想许是去主院的方向。

袁莲放下手里的梅花酥,默默寻向目光:“何大人胃口不好?还是有些风凉了。”

她想起母亲探究的目光,轻轻晃了晃头:“许是天色将晚,过会便要与你们别离。”

谈话间,邺明星趁机顺走杏桃的一块点心,楼阁热闹再度吵翻顶。

另一边,汤药的热气随嘀咕声同样蒸腾。朝花刚来到主院,便被细姑姑拦下。

细姑姑人长的小巧,鹰钩鼻巴掌脸,挎起一身裴夫人亲赐的绸缎,身子如熬过劲的油灯芯。

朝花与她交接不敢大喘气,生怕一个呼吸间将这人吹走了去。

“这药,热着?”

瘦削的女人用指腹一擦,把碗口留下的药痕捻了捻,仔细闻了闻。

“热着呢,是刚熬好的。不凉口。”

一向粗莽的朝花在细姑姑面前也发怵低下头,只觉得这位夫人眼前的心腹跟久了,里外也学去夫人的压迫劲。

细姑姑使了个眼色,身旁小侍女端起汤药随她走进屋内。四下幽寂昏暗,分明是好端端的大晴天,偏偏关紧了窗还纱幔重重。

一手挑开纱,请示:“夫人。”

裴恨水的侧脸在烛火摇曳下忽明忽暗,眼如空潭死水,攥住那床棉被下的手紧紧不放。

黯然回神,她难言看过一眼,右眼眼皮紧随跳动,肃声:“谁准你把冷气带进来的。”

细姑姑惶恐:“夫人…”

“还不快把门紧闭上!”

门外侍女紧绷的神经被这厉声砸断了弦,忙应了几个是。太阳隔绝在了外头,屋内阴气重重,更显逼仄。

“何郎…”她接过汤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快吃吧…药凉就失了药性。这是城东那老头紧嘱咐我换的偏方。”

窗前的万年青还鲜绿着,床上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无力扭头闪躲,不料碰到勺沿的瞬间一抖,汤药混着渣滓顿时流下嘴角。

裴夫人心头一紧,忙去拿袖角擦拭,不顾呜咽将整碗灌进,欲说还休:“烫便烫了…你若真烫狠了,也该能活动活动筋骨,下地走走了…”

女人轻声哄慰,看着眼前记忆里风骨铮铮的丈夫,久而成了一截凋零的朽木。

那些高风亮节的美名,帝王亲许的锦绣前程,都转眼变成他人嫁衣的镜花水月。

得失荣辱如蕉叶覆鹿,清明梦醒,上天无情。

她心如刀绞,眼眶渐渐积蓄几分热泪,轻轻向上拭去。

“夫人……”细姑姑捺紧眉头,作为几十年的陪嫁丫鬟,自是心疼不已。

裴恨水没去接细三儿递来的手帕,而是转头黯自神伤。床上那具形似枯槁的躯体不断冒出咕嘟声,嗓子眼里猛然涌出大股汤药,咳染了床单。

一阵令人窒息的倒吸声。

“何长东…你不要不知好歹!”

惊相、怒相、惧相,三种宛如鬼魅的情绪在她脸上连环交错一闪而过。瓷碗“咣”一声扔在桌角,死寂的屋内尖叫响彻。

“去,去叫人再煎一副药来。”

白勺在碗沿打转,她死死扣住细姑姑的手,声音颤抖。

细姑姑面上冷静,眼底焦急万分,连忙安抚:“是…是,夫人别急,莫怕。我这就去叫人再煎一副,亲自监工!”

见她跑出屋门,裴恨水急促的胸膛这才稳下心来,颤手扶住床柱,神情恍惚。

回望二十载流年似水,砸闺阁、掷如意,执意下嫁奔君心。

细数二十载同舟共济,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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