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前肃穆雄伟,蟠龙腾云黄金顶,瓷白的石阶在阳光下闪的人睁不开眼。
帝王龙颜大怒,鬓角的发丝还因余威不安分翘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连胡子都一并颤悠。
“爱卿,你说。大理寺办案至此,这户部侍郎,到底该不该杀。”
只见丞相携笏板一拜,人已近花甲,身姿却如青松挺拔,处处体现从容清贵。
“回陛下,户部侍郎所行之事愧于天下百姓,愧于陛下信任,实乃该诛。”
“袁老二,你放屁!”
中书侍郎此话一出无人不震。袁莲站在官员队列里,瞥了眼依旧泰然自若的丞相叔父袁靖远。
被提名的袁靖远眼底傲慢转瞬即逝,捻了捻胡须,一笑而过。
“中书侍郎屡次三番干扰断案,如此拖沓,可是与此案有关,怕有人扯你下水不可?”
只一句,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如今盛世将衰,朝堂内外虎狼环伺,皇权依附于世家,真相就轻如鸿毛。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丞相三言两语将怒火引到自己头上。
何悻蛇同百官一样低着头,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笏板。这场关于党派的斗争太血腥,根本不值得她冲锋陷阱。
…
北边青山寺的和尚撞金钟,就像有人催着户部侍郎的命,长安城的砖瓦又要浸染替罪羔羊的鲜血。
官员耸着肩膀下朝赶回家,有的三五成群阿谀奉承,尤其是以保守派袁莲打头的一行人。
沉重的乌纱帽闷的何悻蛇头痛,她只想像往常一样赶快回到南省,奈何天不如人意——
“原以为何大人不计较昨日之事,没想到比狸奴还要记仇。”
何悻蛇心中暗道不妙,她不过是跟着别人参了袁莲一本,至于这么着急报复?
绛纱袍在穿堂风中掠过衣角,笏板挑弄过腰间鱼袋。何悻蛇肩线骤然绷紧,只闻他又言:
“不如辰时三刻,本官在御史台备好你最爱的明前茶,好好赔个礼?”
袁莲眼神紧锁,十分有调侃的意味。
何悻蛇不这么想。
他八成是恼羞成怒,明杀不成要约在御史台杀。她当然不去,因为去的人都疯了。
压下心中擂鼓,重新舒展身体,确保自己的笑不至于太难看。
“袁大人客气,可惜我有要事参宴,实在腾不出时间,有公事还是在这说吧。若您不便,亦或书信来往,何府小厮可不敢拦住袁府仪仗的车马寄。”
袁莲笏板随意搭在臂弯,盯着她摇曳的素银耳铛,半晌才转而悠悠开口。
“你多虑了,只是听闻何大人棋艺精湛,御史中丞也是把好手,故而想请你去品鉴一番。”
“既已文会相遇,同在竹林避雨。我原以为何大人会顾念我这个…同僚之情。”
被男人阴凉的目光缠绕,她总觉得袁莲是个裤.裆里没根的东西,刻薄阴损。
眼睛控制不住闪过男人下身,情急之下开始溜须拍马:“怎敢…我下棋只是与家父过手的水平,上不得台面。论棋艺,还得是被评为长安六杰的您最权威,毕竟您少而受荫,未及弱冠便登朝,《寒梅赋》名动京师,自不敢班门弄斧。”
袁莲听完眉头一挑,心中感叹这女人贯是最会扮猪吃老虎,于是顺势而为,略一沉吟。
“这样啊…何大人如此仰慕本官,倒叫我受宠若惊。不如就请何大人到府上手谈一局,如何?”
她怔住,抬头看向那双阴鸷的笑眼。
难道袁家人颠倒黑白都是祖传的?
周围数道探究的目光循声而来,似有若无落在了她的背上。
众矢之的,只怕拒绝了今天,明天就有数本参她蔑视同僚的折子。
何悻蛇硬着头皮,挤出个笑。
“哈哈……没想到被袁大人一眼就戳穿了心思。当然可以,不如我何家做东,请袁大人赏脸到府上一聚?”
男人故作矜持理了理衣袖,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何大人盛情相邀,我自当从命。只是听闻何府园子别有一番景致,不知莲是否有幸一观?”
“自然,何府虽比不得袁府气派,但景色也算是别具一格。我会命人备好棋盘,静待大人。”
大明宫的人群散去,袁莲笏板轻击掌心,嘴角噙着一抹笑。走过巍峨的朱墙黛瓦,临别前他又回头看了眼。
“那便一言为定,我定当赴约。”
——
午后何府大门早早打开,管家站在阶下四处探头张望,生怕薄待贵宾。
吵闹的街市陡然安静,只能听到砖瓦被轮子碾过,鸾铃清越的声音。袁府马车鎏金铜饰、流苏木雕,何等气派。
不等管家上前,侍从先一步扶出,男人褪下官袍,将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模样做足。何悻蛇同母亲站在门槛内,裴夫人出身将门,浑身自带威严端庄,尤其是两人眉眼中那一点英气极像。
“袁大人。”何悻蛇微微躬身行礼,她换上常服,在脑瓜顶盘了个三绺单螺髻,薄背后有两条纱带飘摇,反而衬的这张脸更加精致。
袁莲步伐本是从容的,在看到何悻蛇的一瞬间目不斜视走向她,回礼后才看过裴夫人。
“这位就是裴夫人吧,袁某有礼了。”
裴夫人淡淡打量袁莲一眼,心中讥笑这袁家人真是令人讨厌的如出一辙。
“袁公子果真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与传闻如出一辙。何家主双腿多有不便,就不来亲自迎你了。”裴夫人高高扬起下巴,拂袖带侍女离开。
袁莲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笑,他全然不顾裴夫人态度,反而继将目光全落在何悻蛇身上。只见她素衣罗裙,宛若出水芙蓉,久而久之把她盯毛了。
何悻蛇踌躇着说点什么暖场,却在开口的瞬间一片空白,只得尴尬笑笑:“…袁大人这边请。”
闻言,男人不紧不慢跟在女人身后,纱带随风飞舞,还撩拨般擦过他脸颊。
何府不算大,但从府门走到小园的路似乎很远,路过一处时还能嗅到深重的药味,下人沉默瑟缩走在墙根边。
清幽雅致的花园里,小亭石桌早已摆好一盘棋。二人落座,袁莲伸手执起一枚黑子,率先落在棋盘,抬眸轻笑。
“袁某有心讨教,还望何小姐莫要手下留情。”
“…”
她向来不喜完美无缺的贵公子做派,只觉得和这样人打交道就如同和无神无主的木雕般自言自语。
从青玉繁纹的罐中取出一枚白子,便不禁出言讥讽。
“明知我家中情况,还要凑上来自讨没趣。有时…我真是看不透你所要为何。”
袁莲夹起一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漫不经心,没急着回应。
或许是色胆包天?或许是见利忘义?长安风雪足够磨平人的棱角,也能够折断人的风骨。自记事起,他早就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了。
图心头之快,还能顺手讨点好处,没不做的道理。
男人盯着棋盘走势,阳光洒在他身上,为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袁某只是听闻何大人棋艺精湛,又喜好雅事,故而前来讨教。何大人莫不是怕输,不敢与袁某对弈?”
四周安静的只有院落山石的流水声,她半晌嗤笑,脑后纱带随风高扬,不疾不徐接下每一步棋。
“我只是好奇,明明那么多同辈棋艺闻名之人,袁大人何故咬着我一个小辈不放。莫不是袁大人心中有鬼,才不敢去真正请教请教?”
袁莲修长手指把玩着棋子,嘴角噙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棋盘,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辈?何大人资历虽浅,入仕不过两余载,手段可不一般。听闻你在户部雷厉风行,一众老臣都任你差遣…”
“袁某不过是想见识下,能让何家如此重视的大小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闻言她眼睫颤了一下,看过那张传言菩萨转世的脸,承认朝堂中人骂他阎罗心太狠辣,并非空穴来风。
不等片刻,男人捕捉到那道目光还故意偏了偏头,好叫她看的明明白白。
何悻蛇:?
她心虚移开目光,抿了口杯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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