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层的旋梯外透着舷窗外的天空，金焰注意到外面的天光竟然是红色的。

很可怕的浑浊红光，泛着昏沉的黄，不是正常的夜色。联想到“虫洞”这种东西，像是蓝星的天空已经被什么东西的光芒盖住了。

跌跌撞撞，她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哨兵，从上往下经过无数楼层，所有人都在集合，只有她们这群俘虏在往下层奔逃。

再高科技的星舰，下层也还是钢筋铁骨，充斥着金属和不知名燃料的气味。金焰越跑越心惊：除了复杂的机械环路和巨大的引擎，这艘星舰的底层还布满了漫长的运输轨道和集装箱。她们矮着身体爬过几条长长的轨道，又穿过几个舱门往下滑行——底层所有的旋梯都被占满了，每个向导都只能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最小的一个舱口，无数人跟下饺子似的“咚咚咚咚”一个接一个，跳进了一处没有集装箱的矮小窄长的舱室。

金焰被护卫和人群挤到角落里，不知所措地站着，“轰隆隆————”

地板高频震动，重力猛地失控，每个人的身体像是突然重了好几倍，手脚全都不受控制地趴倒在地——

逃生艇脱离星舰了。

穿着当睡衣的薄薄一层病号服，金焰感受到腿-根处绑得紧紧的布料格外硬，奔跑的汗水浸-湿了后背。她看着四周同胞们饱含不安和绝望的神情，在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中扯着嗓子向黑塔人询问：

“我们要被运去哪里？”

白制服尽职尽责，大声回应：“应急逃生艇是很安全的，大家不要害怕！我们会带大家安全回到联邦！”

另一个角落冒出一个问题：“那蓝星呢？”

这次没有黑塔人回应。

祂说“回”，回的是祂们的联邦！

金焰感觉喉咙干涩无比。她们这么快就要被运走了？

开启虫洞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是应急逃生艇回去······星舰有着大规模的设备，一定也装载着大规模武器，结果竟然分开走。

是因为虫洞本身会带来巨大的危险，还是单纯地因为它离蓝星太近，所以才先把她们这些“珍贵的战利品”送回去？

逃生艇剧烈颠簸起来。此时此刻，对蓝星的担忧、对自身去处的恐惧、对命运无常的痛恨，所有情绪都与耳边巨大的引擎声搅拌在一起，在她脑海里疯狂鸣啸。

逃生艇的舷窗很细长，在金属天花板下几厘米的位置，绕艇环走一圈。艇内的人群很混乱，不停有人在啜泣。金焰的腿虽然也在发-抖，但她站起来，死死地用手指甲扒住舷窗，探头往窗外看，祈祷着肉眼能穿过那浓如烟海的尘埃，看到蓝星。

她努力瞪大双眼。

那些可怕又混乱的感受，在逃生艇带着火花冲入大气层，再一次加速航行时达到了顶点——

浩瀚无垠的恒星系里，原本一直漆黑暗沉的太空，现在布满了广袤浑浊的红黄-色。天地间什么都看不分明，是真正的天为土、地为尘，一切都在奔逃的艇外颠倒破灭。

金焰努力转着脑袋看向周围的舷窗，发现那些可怕的红黄竟无处不在————所有的角度全都被这样的尘土覆盖。唯有奔逃方向的右前方，还有一点黑色，如同刚入水的一滴浓稠墨汁。

逃生艇在向左前方加速飞行，越来越靠近那一点黑。

那是一个漩涡。漩涡的边缘旋转着巨大的气流，无数湮灭的星光向它偏转，被吞吸进去，拖起越来越长的尾巴。与此同时，黑黢黢的洞口还在往外喷-出一个个细小的颗粒。

距离太远，那些颗粒真正的大小她无法辨识，到底是生物体还是机械也无法辨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颗粒非常多，在几秒内就扩散了很远的距离，而那黑洞里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飞，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向浓郁的星尘层滴落下去。

金焰全身发冷，颤-抖着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死死扒着，手掌发白，指甲几近出血。

艇内，蓝星同胞们还蹲在地上，流着泪互相抱团取暖。护卫们带着全套的武装设备，不断巡视这一小处地盘的每一个人，前后一直有各色的制服交替出现，不断在交谈和搬运东西。

直到窗外的光影开始发亮，前后舱室的引擎声分贝猛烈增加，身后有人着急地朝她叫喊，一个蓝制服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掰下她的身体，给她劈头盖脸戴上头盔。

耳边的巨大嗡鸣声几乎瞬间消失，金焰摸着薄薄的头盔，未知的材质，坚硬却不冰冷。染着薄血的指甲在耳朵的位置划出痕迹，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蹲下。

头盔遮住了一切外来的窥视，眼睛瞪得太久、太大，酸涩感沿着面部神经流动，她仍旧睁着眼。

飞艇正在高速跃迁。整艘救生艇都被笼罩在巨大的引擎声和绚烂的白色火花里，所有人都带着特质头盔，所有情绪都被藏在面具之下。

泪水终于溢出来，在酸痛中淌了满脸。金焰想：怎么办？

头盔里的换气系统不断吸收着水汽，可有什么仿佛荆棘一般的东西，深深缠绕着她的脑海和身体，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是哪里在痛呢？

她分不清。

这痛感在到达峰值后减弱，身体的知觉在哭到麻木后渐渐恢复。脸上还有胡乱流动着的泪水，金焰努力地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

她不是二十岁了，不会一被磋磨到痛苦就质问命运。她依然无法控制眼泪，但或许，三十岁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再为命运的轻蔑而绝望。

逃生艇还在高速跃迁中，她无法得知时间的流速。到底是过了半天？还是半年？

等待并不难熬，至少在这时间都在畸变的速度中，疲惫与忧惧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不知飞跃了多少光年，头盔外的光线强度开始减弱。

逃生艇越过白光的边缘，仿佛鱼跳出海面，舷窗覆盖上一片新的阴影。

头盔里响起了智能语音的提示：

“各位乘客，旅途辛苦了。欢迎来到永恒宁静的平原，一切智慧的起点和终点——启明星。请各位乘客收好行李等随身物品，带好有效个人身份证明，等待提示音响起后，排队依次离开。

各位乘客，旅途辛苦了······”

头盔里的呼吸干燥很久了。听着智能语音的指挥，金焰动了动凝出血痂的手指头，将头盔扒下。

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往舷窗外看，金焰注意到她们在悄悄地吸气，也转过身。

狭长的舷窗外，是一片巨大的绿，深深浅浅，和浩渺的蓝色交错相间。这是一颗和蓝星相似度极高、但又比蓝星更加茂盛的星球。

启明星。

艇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只剩衣服摩-擦声和脚步声。随着艇外沉闷的音波和再一次剧烈的震颤，逃生艇落地了。

没什么好带的，每个人就这么空着手被催促着离开。

金焰注意到门前方摆着一个巨大的三角框，像是塑料又像金属，泛着银蓝色的光。穿过去的人会被从头到尾喷上薄薄一层光膜，然后光膜很快又破碎消失，像是穿过巨大的泡泡。

艇上的人东张西望地排队走过去。一个女人或许是戴了什么不锈钢发卡，走过门框后没有警报，却被门口的黑制服点出来，请到一边去检查头发。

更多人在走过三角框时，身上某个部-位的光膜会变红，框体会发出刺耳的警报，护卫会把她们带得更远。

金焰眼睁睁看着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而她离门口也越来越近了······腿-根处，汗水已经浸-湿了布料。

她走得已经很慢了，可还是没想出对策。门外前后左右都围绕着黑制服，每个人都被人型武器指着，要摘掉身上的东西。

还有三个人、两个人······脚步越来越拖沓，几乎就要顿在原处，她抬眼看向离得最近的几个黑制服，惊恐地发现祂们都在看她。

她的脚步几乎已经是死死定在原地，前面的最后一个人迈了出去，突然，其中一个一直盯着她的黑制服径直向她靠近。

在金焰的注视中，祂走到三角框前，按下一个按钮。

框上的银蓝色缓慢消退。

金焰愣住了，突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的神情太奇怪。但祂们反而没有更严格地检查她······

‘联邦会给予您最尊贵的待遇······’

她抿嘴，终于跨了过去。身后的黑制服没有再打开按钮，转而使用人力检查。但她还能感受到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这里是个纯白的宽阔场所，地面规律地布置着细小闪烁的彩色光点，并不刺眼，倒像是镶嵌平整的漂亮萤火虫。

金焰走下舷梯才发现不止她们一艘，旁边已经停留了好几艘类似的逃生艇。

巨大的音波再次从空中传来，她抬头，看见数个庞大如白色巨人骨架一样的悬浮环，在半空中重叠，离地面越小圆心越小，每个环周围还有一圈隔空链接的机械节肢，像是蜘蛛腿似的往地面散成一圈。其间又有一艘飞艇降速落下，这时候每个环下都喷-出了白雾，像水汽又像光。

喷射在地面上的气流不断叠加和旋转，吹得脚趾头都在发冷，吹得所有人的头发飞扬，看不清前方的路。

“虫洞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为什么要逃···蓝星······蓝星是不是······”或许是这段时间到底没被怎么伤害，有人瑟瑟缩缩地开口。金焰抓开眼前的头发，望向舷梯旁聚集的人群。

她离得不远，清楚地听到蓝制服肯定的回应：“您放心，只是小型虫洞而已，赫勒斯舰长和我们星舰上的哨兵都是黑塔最顶尖的战士，对付祂们绰绰有余！”

他没有说从那虫洞里面出来的是什么，只说赫勒斯和剩下的人是厉害的战士。立刻就有人反驳：“你们既然相信没什么问题，那为什么还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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