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西城叫佩斯莱。
大陆水流基本由森林山顶出发,流经两城,总趋势是向东的。
因此他所处的地区水源还算足够洁净,河床旁冲积的泥土也天然适合植物生长。
然而他自己身形弱小,魔力不够强、不够实用,先前学的理论又派不上用场。
再加上不懂得交流,他无法在这里混到什么「暗处的事情」做。
所以对于每日自己的食物,他只能离开岸边,去废物处理区寻找还有食用价值的残渣。
他又担心那株花会遭动物侵食,每次短暂离开后便会匆匆赶回。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便如此坐在花的旁边。
除了为它赶去虫子以外,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在环境下只配苦于生存,世界上最微小的存在。
他生命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只被「造物主」们所掌控,而更是将一直被这个世界上无法预测的命运所左右。
……当下,他还有这株花做自己的最终意义。
但是,到了它凋谢的那天呢?
随着河岸边的愈发拥挤,他埋下花的地方也逐渐有了栖息的生物。
出于对其他生物的提防,他把那株花重新连土挖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穿梭于人群中,计划寻找下一个偏僻的泥地。
……在找到之前,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对面那个有些颤巍的声音「哎哟」了一声。
而他自己有些撞懵了,退后几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是一位老人,也低头看向他。
而后老人手里那个花篮中,剩下的最后一枝花飘动了一下。
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花瓣飘动转向了他。
「……咦?怎么、它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呢?」
老人察觉到了那朵花的动静,笑看向他,又打量着。
「你也是养花的人吗?但是你手里这株……」
他也看向手里那株根系暴露在外的花。
——只是被动地等候一片能够容纳花朵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称为在「养」它。
然后,他听老人如此说着的声音响起。
「……你没有能去的地方吗?
那么,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趟呢?」
他抬头,压下眉毛,紧张地审视着对方。
而老人见他的表情,悲伤些什么似的,但仍笑道。
「……回去拿个花盆,给你的花一个方便移动的、更合适的住处,怎么样?」
老人介绍自己叫卡尔,他的家在一条较靠近广场的街道上。
据说在战前、这条街是商铺聚集的场所。
这间房屋有两层,以及三楼房顶的阁楼。
他第一次跟在卡尔身后到达时,一楼前间摆了圆桌,街坊们在桌旁谈话、做着事情,见卡尔带了一个陌生小孩来,便笑着特地向他打招呼。
他有些紧张,只是避了开来,卡尔也一路带他进里间,上二楼。
一楼里间有街坊的孩子们在玩耍,而二楼才像是卡尔自己生活起居的家,有卧室、有饭厅。
从收纳室里找出一个花盆,又将那株花移植进去后,卡尔拿起炊具,打算给他做点吃的。
他坐在桌旁,盯着花盆发呆,又听着卡尔不时的问话。
「孩子,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呢?」
名字?他想了一想。
「……十三。」
「诶?」
似乎这算不上一个名字,于是卡尔有些惊讶,但思索后自行把逻辑圆了回去。
「……你是家里的第十三个孩子吗?」
孩子?
他回想着那个地方的「同类」们,是否符合社会关系中「孩子」的定义呢?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你原先不是从家里出来的吗?」
如果回答「实验室」的话估计会引起麻烦。
但是,那个地方算是家吗?
……所以他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忘了呢?」
卡尔把炖卷心菜端到了他的面前,又在旁边放上餐具,看着他,继续说着。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留在这里,好好地生活,我也能教你一些园艺的本事来过活,毕竟你和花有缘。」
那时的他,并不太懂这些话。
他只觉得没有留下的意义,而「学种花」这种事起不了什么作用。
所以他更茫然地看着卡尔。
而卡尔好像也无奈笑了笑,妥协着提议。
「……先把东西吃了,在这儿留几天,好吗?」
虽然确实很饿,但他也只是规范地把那碗食物用完了,去楼下走走。
里间的孩子们仍在玩闹着,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略好奇地打量他。
或许是他的表情显得生人勿近,孩子们中间只有一个代表向他打了招呼,便继续说自己的话去了。
而外间的大人们见他出来,则是中止了对话,笑着招呼着他过去。
……根据表情和动作,推断结果是,想把他当作接下来的话题中心吧?
实际上,在最初被检测出社交认知缺失后,「造物主」们的选择是将心理学知识灌输给他,再进行场景模拟的判断与纠正。
在这样的训练之下,他能够基本正确地应对社交任务,揣测对方的目的和潜在情绪。
但又因为并未真正「实战」过,「社交」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层隔离在外的「难题」。
——没有什么「身临实境」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地方。
在最近的经历中,他知道了自己只能从行动中推算价值,做不到感受他人的情感。
——没有真的在对方面前的实感,所以对单纯交流的期待值一向很低。
根本为别人做不到什么的他,该怎么才能体会到自己在与其他存在一同生活的感受、体会到她所说的那个世界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卡尔已经在饭厅的桌上给他摆好了早饭。
「……我可以做什么吗?」
安静吃完早饭后,他如此问道。
——然后看着卡尔感到惊讶。
卡尔离开了,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花篮。
——是前一天的那个,但此时里面放满了花。
「愿意去街上转转吗?顺便给人送花。
这是我平时做的事,但我最近总是走不大动啦,就当是替我去送送吧。
给街上的那些孩子们吧,和你差不多大的他们,好吗?」
他提着花篮出了前门,在阴沉的天空下行走于僻静的街道。
路上不多的行人基本是成年人,他仰脸观察周围,终于在某个巷口发现了几个孩子,便挑出相应数量的花,分发给他们。
「……咦,你是卡尔爷爷他家新来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呀?」
他抬头看看说话的来源,是一个比他的模样年幼一些的女性精灵。
——是前一天在里间代表孩子们向他打招呼的那位。
「……他叫我出来替他送花。」
「噢!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就好。
我们这里也不是很平静喔,如果要出门的话,得问问大人才行呢。」
「……谢谢你。」
「嗯,也谢谢你的花喔!」
他歪头思考了一下。
「……不是我的,是卡尔种的。」
「是你送来的嘛!谢谢啦!」
……但是,我也没做什么啊。
看着那位精灵的笑容,以及别的孩子向他道别的挥手,虽然不是很懂,但他也提着花篮朝下一个方向前进了。
一路上,他又碰见不少同龄孩子,其中大多是跟着大人一同出门的。
于是当他继续把花塞给那些孩子后,便会继续看着孩子和大人一同露出笑容,向面无表情的他道谢。
回到花店,他在后院找到了卡尔。
「回来啦。」
「嗯。」
「哎呀,花篮空了呢,遇上了不少孩子吧。有和他们说说话吗?」
「……他们对我说谢谢,为什么?」
「因为你送了花给他们呀。」
卡尔把一个小喷瓶递给了他,示意让他帮忙拿着,又转头在小花田中找着些什么。
「……但是花又不能吃,他们也拿花做不了什么吧?」
「这个嘛……」
卡尔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脸对他笑了一下。
「……联结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意义,不是价值这种能被衡量的东西呢。」
不能被衡量吗?
……确实,意识之间的交流,应该是难以被量化的。
要不然,被严格设计基因的他,理当是个社交大师。
而且……
他看向一旁那株在盆中的花。
有着花属性魔力的他,能够直接感受出各种植物的状态。
但至今,他只在逃出实验室的那个时刻,和它这一株花成功进行过「想法交换」。
——定义上属于「交流」。
交流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后面的一天,卡尔说自己要在楼上坐坐,休息以准备第二天的工作,让他下楼去跟街坊们说说话。
下楼去说话?
他独自走下楼去,发现前间如第一天来时那样,围着桌子坐了一些大人。
啊,对了,他们坐在这是做什么呢?
大人们招呼他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本想问问他的来头,但见他像是不太想说话,便又各自说回了原先的话题。
他只是观察着围坐的人们,听着他们的对话。
其中有家中已经没人的,来到此处与他人说说话;
也有作为家中唯一成人的,将无法兼顾照料的孩子托在里间与伙伴玩耍,自己坐在外间安静做自己的活计;
也有部分家人仍在身边的,只是过来感受一番「少见的不死寂氛围」。
他们互相分享着生活中的趣事,又彼此慰问着对方最近的情况。
——就像这能够真的为他们千疮百孔的生活做到些什么一样。
明明不是亲属,他们却在试图彼此治愈因家人离散而起的痛苦,会有用吗?
……而就在他思索时,从外门进来了一个男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蛋糕,而里间的孩子们闻声一涌而来。
听讨论,近年来的物资出于环境原因而被严格控制,所以聚在这儿的人们会积攒着原材料,定时「众筹」,让战前的烘焙师做些、最近吃不到的花样来一起分享。
领头的孩子把小蛋糕分给大家,欢笑着回到里间去;
而大人们则把剩下的分了,边吃着边笑谈其风味。
他也被塞了一个;
默默把蛋糕放进嘴里,听着耳边的轻笑声与交谈时,似乎心中确实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真奇怪。
下一天,卡尔出门工作时带上了他,说要带他「观摩学习」。
他们一起向东边走去,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叫了门。
——这户人家有一间大花园,虽然因最近的局势而不愿精心培育多彩的植物,但不打理也是会显出荒芜的,于是会定时叫人前来维护。
进了宅院的门,佣人领他们先去应接厅坐坐。
他四处张望,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室内风格。
「……好大。」
「嗯?」
似乎是没听过他说过这样孩子气的话,卡尔笑了,但从小孩子的角度进行了理解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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