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伴随着那天血红的场景,伴随着流浪路上生存盟友离去的画面……
……伴随着那个牧童最后一天离去之前的眼神,波因姆的脑中泛起了一阵嗡嗡声。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是我?我……我不识字,又干不了什么重活……
你看……在外面也没人要我的……」
「但是,我听曼尔说了,
这两年在森林,都是你在尽力地照顾和保护她,不是吗?」
「是呀是呀!波因姆小姐可厉害了!现在也是!我……我还想一直和你一起生活!」
「而且,这两天来,顾客遇到我时,都跟我说,他们很喜欢你,『那个温柔细心的孩子把花衬得更好看了』呢。」
「嗯……波因姆大人待人一直很温和,我……能感觉到的……」
「小丫头,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否经历过什么……
但是,你仍然是这样——这副『值得拥有更温暖生活』的模样。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来帮助你、寻找那样更温暖的每一天吗?」
……
波因姆抬头看去,里弗在对面看着她,红棕色的眼瞳里映出着她自己。
——作为许久未见的、那个在家人中间存在着的「波因姆」。
「我……」
真的可以吗?
在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里,最渺小的、根本做不到什么的自己……
真的可以再次安心地拥有一处、自己的避风屋檐,与家人一同生活欢笑,被人所依赖,也依赖什么人吗?
万一又发生什么意外了呢?万一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呢?
……如果,再次得而复失了呢?
她还能承受得起这一切吗?
……
波因姆正支吾着,只听里弗戏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喂,这么犹豫,是在嫌弃我们店里太寒酸了吗?好过分啊。
至少,刚刚也说了我们有实用性的主业,多住两个人还不至于饿死呢。」
泪光绕了一圈,凝固在了眼眶里。
波因姆抬眼,看了一下摆着欠揍笑容的里弗。
「……大叔,你不觉得你不该在这种氛围下说这种话吗?」
「……啊嘞?什么意思?」
「难得酝酿了一点氛围,不要每次都这样突然打断啊!
——你的情商呢!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好不啦!」
「波因姆小姐,你还没回答呢!你是想答应的对吧!」
曼尔突然扑了过来,细细的声音乱入其中。
「对吧对吧!」
闻言,波因姆转身看向一旁曼尔的期待神情,心里有什么逐渐在融化。
……不只是为了寻求他人的庇护。
只是突然、她想要去寻找了。
即使下一刻不知会发生什么,即使未来永远无法预测……
即使微不足道又无能为力,但她也想要、寻找自己存活着的意义。
寻找在逃命与生存之外的、「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通过这些家人们。
通过这些、「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
……毕竟,她天生就能够搭建「桥梁」,不是吗?
……
波因姆搂住了曼尔的肩膀,然后撇过了脸,不想直视他们。
弗本也不好意思看她,但里弗倒是很高兴地直视着她。
……得寸进尺!
「哈哈,你居然害羞了?
——那么听我跟你清算一下啊。首先,我忍了一个礼拜了!你干嘛管我叫大叔啊!」
「……哈?只是个称呼啊……」
「称呼也要用对辈分啊!
没记错的话,你测定的出生年是136年,今年十七对吧;
我就比你大个四、呃……六、八……
……咦?多少来着?」
从大四岁数起?波因姆表示疑惑。
虽然大叔长得确实悦目到可以说是突出,但倒也没要从二十一岁数起那么年轻。
看着估计——也得有人类的三十岁左右了吧。
噢、还有,他难道记不住自己的出生年?
……中年痴呆?
「……里弗大人的出生年取决于今年是几年。」
大概是知道波因姆在疑惑什么,于是弗本幽幽地插话道,带着一种嘲笑的语气。
——然后马上被里弗拍了一下脑袋,引起了曼尔的笑声,填满了这个并不大的空间。
而波因姆看着这一切,心中某处、有一种好笑的冲动和暖意混杂在一起,推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管我!我就这么叫你!死大叔!略略略——」
……就像是,曾经在那个家中的声音一般。
里弗转过头来,对波因姆突然的蛮横显出一些委屈。
「呜哇,我刚刚就想说了,小丫头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话这么难听,之前一个礼拜明明都……」
「活该!我还『一个礼拜』一直看你天天让弗本一个人在店里忙来忙去呢!他不说你,我替天行道收拾你!」
她叉着腰,话语如同水出闸一般。
「噢——!之前一直压榨弗本,现在还压榨我,黑心商人!今天可累死我了!」
「啊!你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的……我还真是闲得没事给自己找罪受啊……可恶。」
「哼,我就是这样的啊——你自己邀请我留下来的!那就请你好——好——受着吧!」
说完,她理直气壮地坐下来,继续吃饭。
……毕竟,现在她只是那个,在世界上本应存在着的那个波因姆。
……
饭后,里弗让波因姆略坐一下,自己走进房间,拿出一套叠好的服装递给她。
「这是……?」
波因姆展开那套里衣、围裙和裤子,又看看弗本身上的那一套平时工作的打扮。
——一样的。除了弗本衣服里常插着的那朵花之外。原来那花不是缝在衣服上的装饰啊。
「根据你穿过来的那套怪衣服的尺码,我跟纳维特地交流比划了一下比你的尺码大了多少,新赶工出来的店里工作服。
——毕竟你肯定不让我量尺寸嘛,呵呵……」
里弗笑着说道,仿佛在为自己的机智所感动。
「没想到吧!我那时候跟茜克要你的旧衣服,是因为……」
「——诶?你先别说那个!大叔,你说这是店里的工作服?」
话音未完,波因姆插进话来。
「啊?」
里弗没反应过来。
「是、是啊,怎么了?」
「那怎么只有弗本穿?大叔你怎么不穿?你不干活吗?还是搞特殊?」
波因姆戳出手指着里弗身上常穿的西式便服,又瞟着弗本笑,像是要给他讨公道。
弗本只是低着头,边整理餐具边憋笑。
「啊?我……大概只是打扮正式点,好接待客……」
「——喔!说不出来吗!只能说个『大概』?也太敷衍了吧!
肯定是自己不想穿的衣服,当成弗本要穿的工作服了吧!真可恶!」
「……不对不对!你就不能顺着我对尺码问题发表点感想吗!
你怎么也不看氛围说话啊!我警告你,你今天有点烦人了喔!」
「略略略——我才不管呢——」
波因姆对一脸无奈的里弗做了个鬼脸,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那套衣服。
……属于她自己的。
——翻了个面,她看到了。在边角上,一处「Poem」的刺绣。
那是她居民证上标着的名字。里弗应该是在带她和曼尔去登记身份时,看到、并且记下的。
她突然感觉身边有点安静。
抬头时,迎上的还是里弗那副依然欠揍的笑容。
「小丫头,果然还是在感动吧?」
「……死大叔你话好多哦!快走开啦!」
「要道谢的话就趁现在哦?过期不候,哈哈哈!」
「……谢谢你。」
「嗯?好小声啊,在说什么?听不见呢。」
「……谢谢你!明明吝啬得要死还给我做衣服!」
「哦呵呵……不贵的啦,我在纳维那里拿了友情价……」
「……你怎么那么骄傲啊!」
……
笑归笑,带着那套工作服回到房间,波因姆试穿上身。
对着外边一片漆黑的窗户,灯光中,在玻璃上映出了她的模样。
狗啃一般的刘海,在背后扎成两条纺锤形辫子的及腰长发。
围裙是和发丝相同的天空蓝色。
而眼眸如同窗景的黑夜之中挂着的一轮太阳,闪烁着橙黄的光。
当晚她没有再做噩梦,气息平稳地进出着。
一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她的发色,那轮太阳爬上高处。
——也就是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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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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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波因姆照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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