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册没有记下我的名讳,只以阴氏相称。世人唤我阴妃,后来又被降位称作阴嫔。我的父亲是隋朝左翊卫大将军阴世师。大业末年,父亲恪守臣节镇守长安,为阻拦李渊义军入城,斩杀了李渊幼子李智云,发掘李氏先人的坟茔。长安城破,父亲被斩于街市,家族倾覆,我被没入掖庭充当宫婢,命运辗转,归入秦王府,侍奉秦王李世民。后来他登上帝位,我位列四妃,封号为德妃。我诞下皇子李祐,封齐王,镇守齐州。贞观十七年,我的弟弟阴弘智不断蛊惑儿子起兵作乱,一场仓促的叛乱爆发,李祐事败被赐死于内侍省,阴弘智连同一众党羽尽数伏诛。滔天祸事袭来,我从一品帝妃跌落尘埃,贬为嫔位,幽居深宫,在无尽的孤寂与悔恨之中消磨残生,悄无声息地辞离人世,最后依照嫔的仪制陪葬昭陵。史书留给我的笔墨寥寥无几,一句“阴妃生庶人祐”,便概括了我跌宕悲苦的一生。旁人只看见我从罪臣之女走到高位,又因逆子一夕崩塌的起落,却看不见长久横亘在心底的枷锁,看不见我周旋于亲情、君恩、家族恩怨之间,步步难安的岁月。
我年少之时,居于长安阴府。父亲深受隋炀帝信赖,执掌城防军务。府第宽敞肃穆,日日可以看见身着甲胄的军士出入往来。父亲忠于隋室,常在家中谈及君臣大义,言语之间满是守土报国的信念。那时的我尚是懵懂少女,读书习礼,静待家族为我安排婚配,以为此生会安稳地留在长安,寻一户世家安稳度日。我未曾预料,天下大乱的烽火会撕碎所有寻常的期许。大业十三年,李渊自太原起兵,大军一路向长安逼近。长安城被层层围困,父亲紧闭城门,誓死守城。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某一日府中气氛格外沉重,我听闻父亲下令处死了被俘的李智云,又派人掘毁李氏祖坟。消息传出之后,我心底隐隐生出不安。这样深的仇怨一旦结下,城破之日,阴家不会有好下场。我悄悄向父亲劝谏,做事不必如此决绝。父亲神色肃穆,身为隋臣,只能尽分内之事,其余祸福,早已置之度外。
不久之后,长安陷落。义军涌入城门,喧嚣与杀伐声铺满街市。父亲被擒获,随即被斩杀。阴家男子或是受刑,或是被流放,年幼的弟弟阴弘智侥幸保全性命,罚作奴仆。家中女眷全数没入掖庭,沦为官婢。昔日锦衣玉食的生活转瞬消散。我换上粗布衣裳,在幽深昏暗的宫庭之内做洒扫劳作的杂役。往日的身份被尽数抹去,每日做着繁重琐碎的活计,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官员,不敢抬头与人对视。李家夺取了长安,我的父亲死在他们刀下,这份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底,可我没有半分宣泄的余地,唯有收敛所有情绪,沉默地苟活。命运的转机悄然到来,我被分派至秦王府,归于李世民的名下。
初入秦王府,我时时刻刻活在惶恐之中。整个府邸都清楚我的身世。秦王的父亲李渊,便是下令诛杀我父亲的人。府中的姬妾、属官看向我的目光各有不同,怜悯、戒备,或是隐晦的敌意。我将所有的骄傲尽数收起,待人谦卑恭顺,打理分派给我的琐事,从不主动争求什么。我不敢谈论家事,不敢提起父亲的名姓,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容易招致猜忌的话题。秦王时常在外领兵征战,府内的日子大多平静。他待我并无苛责,渐渐给予我恩宠。我内心始终矛盾拉扯。一边是家族覆灭的伤痛,一边是眼前给予我容身之处的夫君。仇恨不能够肆意表露,我只能将它深埋心底,不去触碰。
武德二年,我生下了一个男婴,便是李祐。抱着襁褓之中的孩儿,万千思绪翻涌不停。他身上流淌着阴氏与李氏两方血脉,这份纠缠不清的渊源,注定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羁绊。我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教养他,让他谨守本分,不张扬,不生事,安稳走完一生。只要他能够平安,我便别无所求。
此后数年,天下渐渐平定。李祐慢慢长大,武德八年,受封宜阳郡王。我的弟弟阴弘智,借由我的缘故,摆脱了奴仆身份,得以在王府之中担任侍从。看见弟弟重新获得立身的机会,我心中生出一丝宽慰,反复叮嘱他行事低调,不可倚仗我的恩宠肆意妄为。阴弘智表面顺从,可我偶尔能够察觉,他心底埋藏着对李家的怨恨。我屡次私下规劝他放下过往仇隙,如今我们寄身李唐,唯有安分守己才可以保全自身。他嘴上应声,心中却未曾接纳我的话语。我没能料到,这份深埋的恨意,日后会将我的儿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秦王除掉李建成与李元吉,不久之后登基称帝,改元贞观。我被册封为德妃,位居四妃之列,享受一品的礼遇。后宫之中,长孙皇后主持宫闱,行事宽厚公允。韦贵妃、燕妃诸位嫔妃各居位次。陡然升高的地位没有带给我心安,反倒让我愈发警惕。罪臣之女一跃成为高位妃嫔,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定下规矩,我的宫院一切用度节俭,不铺张奢靡。我很少主动邀宠,不去参与后宫细碎纷争。帝王驾临我宫中闲谈之时,我只说起李祐的学业起居,绝不品评朝堂人事。
儿子李祐不断改换封号,自楚王徙封燕王,贞观十年正式定为齐王,都督齐、青、莱、密五州诸军事。贞观十二年,李祐在封地染病,奉诏返回长安调养身体。这一段时间,阴弘智常常前去探望李祐。他不断向我的儿子灌输危险的想法,藩王远在封地,手中没有私兵护卫,迟早会受人构陷,应当暗中招揽死士自保。他又把妻兄燕弘亮引荐给李祐。等我察觉此事,想要制止的时候,李祐已经和这群人走得十分亲近。我忧心忡忡,唤来儿子苦心劝导,藩王自有朝廷配备的护卫,私下豢养武士乃是大忌,千万不要听信旁人的挑唆。少年心性执拗,他觉得舅舅是在为自己谋划周全,母亲太过谨小慎微。我又找来阴弘智,厉声斥责他不要蛊惑皇子。阴弘智表面应承,转过身依旧没有停下谋划。我身在深宫,不能够时时守在儿子身旁,无力隔绝弟弟的游说。
病愈之后,李祐启程去往齐州赴任。太宗先后派遣薛大鼎、权万纪担任齐州长史,辅佐并且约束李祐。权万纪性情刚猛严苛,处处限制李祐出城游猎,驱逐了燕弘亮一众亲信。李祐心中愤懑不平。阴弘智一行人不断放大他的怨恨,告诉他权万纪蓄意搜罗他的过错,想要置他于死地。彼此的矛盾越积越深。权万纪将李祐的种种过失上奏朝廷。太宗派遣官员前往齐州核查,下诏命李祐与权万纪一同入京,当面陈述事由。
大祸就在此刻酿成。阴弘智同燕弘亮劝说李祐,一旦进入长安,便会被治罪,再也无法脱身。恐惧冲昏了李祐的头脑,他派出骑兵半路截杀了权万纪与韦文振。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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