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李元婴,父皇是高祖李渊,生母为柳宝林。我生于贞观四年,是父皇最小的儿子,二哥便是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当今圣上李治,是我的侄儿。贞观十三年受封滕王,此后辗转数州为官,先后于滕州、洪州、隆州修筑滕王阁。文明元年离世,终年五十四岁,追赠司徒、冀州都督,陪葬献陵 。世人提起我,大多只记得我耽于享乐,大兴土木,是个不恤民事的荒唐藩王;又或是借王勃一篇序文,记住了那座临江飞耸的楼阁。很少有人看见,在纵情宴游的表象之下,我步步谨小慎微,于波诡云谲的皇室争斗之中,寻一条容身的退路。
我降生的时候,父皇已经做了四年的太上皇,居于大安宫。玄武门那场喋血事变早已尘埃落定,太子、齐王身死,朝堂尽归二哥执掌。垂暮之年的父皇得了我这个幼子,心中多了几分慰藉。深宫寂静,父皇常常将我唤至身侧,闲时指点我描画草木虫鱼。宫墙之外的朝堂风波,离年幼的我尚很遥远,我只看得见庭院里盛放的花木,耳畔听得见丝竹婉转的曲调。可我渐渐察觉到,大安宫处处透着拘束,二哥执掌天下,父皇只能安于闲散。那些成年的兄长们命运沉浮,早已在我心底悄悄落下印记。
贞观九年,父皇撒手人寰。那年我不过五岁,从此便由二哥照拂。太宗待我这个幼弟还算宽厚,延请师傅教我经史礼乐,允许我研习书画乐舞。贞观十三年,一纸诏命下达,九岁的我被册封为滕王,享有实封八百户的食邑 。我尚且懵懂,并不明白王爵背负的重量。我看见年长的亲王或是远赴州府,或是卷入储位之争,不得安宁。李承乾与李泰彼此倾轧,暗流遍布朝野,李元昌后来更是投身谋逆,落得赐死的结局。一桩桩祸事,一桩桩悲剧,我都默默看在眼里。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身为高祖之子,血脉便是原罪。若是勤于政务,笼络官吏,培植声望,便会被视作暗藏野心;若是一心求取朝堂权柄,只会更快走向覆灭。满朝宗室,步步皆是陷阱。我既无力干预世事,倒不如把自己塑成一个醉心声色楼阁、胸无大志的藩王。旁人见我只爱营造亭台、宴饮作画,便不会将我视作威胁。
贞观十五年,我被授金州刺史,远赴陕南赴任 。金州山水幽深,城郭狭小。到任之后,我没有急于整顿州内诸事,反倒寻依山临水之地修筑亭榭,闲暇时携幕僚游赏山野,铺开素绢描摹彩蝶。州府僚属频频上书规劝我留心民事,我只是淡淡应下,过后依旧如故。弹劾我的奏疏源源不断送往长安。太宗并未施以重罚,只是将我调任滕州,让我去往自己的封地安置。
滕州地处齐鲁平原,漕运通达,物产丰饶。我抵达滕州之后,征集工匠,在城外修筑起第一座滕王阁,楼阁层叠,凭栏可以眺望旷野长河 。州内百姓徭役加重,怨言四起,官吏再度上奏弹劾于我。消息传回京城,不少朝臣斥责我奢靡无度。我并非看不见民间的辛苦,只是我清楚,若是我在滕州励精图治,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流言便会滋生,说我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荒唐的名声,是一件厚厚的铠甲,能够隔开朝堂猜忌的目光。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新帝李治登上帝位,我的庇护不复存在。国丧期间,我一时疏于约束府中乐伎,府内传出丝竹之声。这件事被人抓住把柄,上书检举。高宗下诏严厉斥责我的过失。我接获敕书,没有上书辩白分毫,俯首领罪。此后我的调动变得频繁起来。永徽三年,我由滕州改任苏州刺史,富庶的江南水乡并没有让我改变行事方式,我依旧营建园囿,泛舟湖上,与文人宴饮赋诗。不过一年光景,一纸调令又将我迁为洪州都督,远赴江西南昌。
抵达洪州,赣江浩浩汤汤自城下流过,江岸地势高敞。我再一次征集工匠,于江畔选址动工,建起了第二座滕王阁,也就是后世广为流传的那一座高楼 。楼阁建成之后,我时常携宾客登阁远望,置酒高会,看江鸟往来,云霞起落。我于阁中辟出画室,潜心画蝶,笔下蝴蝶翅纹细密,翩然似要飞出绢帛,世人将这种画法唤作滕派蝶画。州府的公文簿册我常常搁置一旁,府僚无可奈何,只能自行处置寻常事务。
上元二年,一个名叫王勃的少年路过洪州,恰逢我于阁中大宴宾客。他挥毫落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滕王阁序》,字字锦绣,传遍天下。那时候我并不知晓,这一篇文章会让这座楼阁名垂千古,而修建楼阁的我,反倒成了序文旁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洪州数年,弹劾我的文书从未断绝。高宗对我的所作所为日渐厌烦,又将我接连调往滁州、寿州任职。无论去往哪一处州郡,我的习惯始终不曾更改。我不争夺朝堂权位,不结交朝中重臣,不介入皇子之间的纠葛。
永徽四年房遗爱大案爆发,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纷纷被罗织罪名,身死名裂;贞观十七年李承乾谋逆一案,汉王李元昌自尽而亡。一波又一波清洗席卷宗室诸王。每听闻一位亲王获罪的消息,我心底便多一分谨慎。我刻意放大自身的短处,贪财好乐,喜造楼宇,所有的缺点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朝廷派来窥探我的人回去复命,只会禀告皇帝,滕王整日宴游作画,并无异志。
后来武后渐渐执掌权柄,朝堂风云再度变幻。她大肆清算李唐宗室,诸多亲王被罗织谋逆罪名,或自尽,或流放蛮荒之地,李氏宗族凋零大半。我依旧辗转各州做刺史,修建亭台,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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